翌日一早,天邊才泛起魚肚白。
外頭就有了動靜。
趙蘄倏然睜眼,目光瞬間清明。他側耳聽了聽,朝床榻走去,輕輕推了推睡得正沉的戚錦姝。
戚錦姝迷濛片刻,旋即清醒。
她利索起身,就著銅盆裡的冷水洗了把臉。涼意激得人一個激靈,最後一絲睏意也散了。
外頭恰好響起敲門聲。
兩人對視一眼。
王敕原以為要等上一等。畢竟這對夫妻往日裡日上三竿才起,沒曾想剛敲完,門就從裡頭開了。
他略感意外:“你們倒是早。”
戚錦姝迎出來:“想到能被李大夫調理身子,我們夫妻歡喜得一宿沒睡,就等著呢。”
趙蘄跟在她身後,肩上揹著個鼓囊囊的包袱,點頭附和。
王敕神色緩和幾分。
嗯。
就該這樣。
這對夫妻雖然有病,可求子心切,先前被選中的夫妻也都是如此。
“行,走吧。別讓李大夫等急了。”
他稍一抬手,身後閃現數名暗衛,其中有人攥著黑色布帶上前。
戚錦姝後退一步。
“這是做甚?”
王敕:“矇眼。”
戚錦姝故作不知:“為何要矇眼?”
“不該問的別問,楊娘子配合就好。”
他不耐煩:“這裡有這裡的規矩,等到了地兒,自會給你們解開。若是不配合,別的也免談了。”
戚錦姝撇撇嘴:“規矩真多,這個不行,那個不許,這段時日也不讓我出門。”
抱怨歸抱怨,她還是伸出手,去取暗衛手裡的黑布條。
卻沒取動。
那暗衛攥著布條,紋絲不動。
王敕面無表情:“讓他們來。”
這是怕他們自己沒戴好。
戚錦姝收回手,沒有爭辯。
“等等。”
趙蘄上前一步,將戚錦姝擋在身後。
“你們給我戴,我絕無二話。”
他頓了頓:“可在場的都是男人……”
他沒往下說,只把戚錦姝又往後擋了擋,意思卻明明白白。
王敕:???
難不成還要找個娘們過來?!?
服了。
“蒙個眼睛而已,至於嗎?”
趙蘄:“至於。”
“娘子本來就看不上我,若是她看上這些人,我到哪兒哭去。”
戚錦姝:“是的,我挺濫情的。”
“我看誰都覺得比他好。要不是父親做主,選定了他,我才不稀罕嫁。”
幾個暗衛嚇得後退一步。楊翠翠太折騰人,他們才不要!
王敕:……
王敕臉色發黑,忍無可忍地一把奪過黑布帶,劈頭蓋臉扔給趙蘄。
“拿去!”
趙蘄接住,將黑布帶仔細疊好,對齊邊角,折成窄窄一條,覆上戚錦姝眼角。
帶子在腦後繫緊,他又伸手探了探,確認不透一絲光,才收回手。
嚴嚴實實。
密不透風。
王敕滿意了,還算識相。
暗衛跟著上前,嚴絲合縫給趙蘄戴好。
王敕:“走!”
一路朝南,沿著長廊走了約莫百步,腳下忽而一頓,是臺階。
趙蘄數著,七級,不深不淺,踩上去石面微潮,該是背陰處。
拾階而上,右轉,又進一道月門。
風換了方向,方才還迎面,此刻從左側來,帶著淡淡的松脂氣。
附近有松柏。
帶兵那些年,他甚麼地形沒摸過?夜裡行軍,靠的就是腳下這點分寸,耳畔那點聲響。
又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又是臺階。
身側的戚錦姝似沒防備,腳下一空。她輕呼一聲,身子往前栽去,慌亂中去抓身側的趙蘄。
趙蘄底盤穩。以他的身手,扶住戚錦姝不在話下。
可他沒有。
他身子一晃,像是被戚錦姝帶得踉蹌,腳下亂了半步,跟著一起往前栽去。
笨拙。
慌亂。
毫無章法。
像極了那個中看不中用的贅婿趙大。
足下卻暗暗使了把力,護住戚錦姝的同時,方向一歪。
前頭的王敕正看戲呢。
他和身側的暗衛說著話,眼角卻時不時往這邊瞄。
他嘴角勾起來,就等著看這兩人摔個狗吃屎,好樂一樂。
可……才察覺不對勁,一團黑影已經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太快了。
他想躲。
來不及了。
趙蘄人高馬大的,分量實打實,這一撲直接把王敕撲倒在地。
咔嚓。
一聲脆響。
王敕的慘叫聲還沒出口。
“沒事吧沒事吧。”
趙蘄慌忙問懷裡的戚錦姝:“娘子你沒傷著吧。”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也不活了。”
戚錦姝:……
戚錦姝捂著心口:“好嚇人啊。還好沒有磕了碰了。”
趙蘄:“那就好!”
戚錦姝:“你呢,你還好嗎?”
趙蘄:“我也沒事。”
趙蘄旁若無人般:“娘子還是在意我的,都知道問我好不好。”
王敕:……
另外幾個暗衛:……
服了!這個媳婦奴!
王敕的臉白了黑,黑了紅,甚至說了髒話。
“你他孃的!老子有事!”
“從老子身上起開!”
王敕額頭上冷汗直冒,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信不信我弄死你啊!!蠢貨!”
趙蘄手忙腳亂拉著戚錦姝起來。
“對不住對不住,你沒事吧?”
戚錦姝則手忙腳亂的踩了王敕好幾下。
“王大哥你真好,為了讓我們不出事,竟不惜犧牲自個兒。”
“這事,我楊翠翠記在心上了!”
王敕:……
要不是清楚兩人看不見,王敕都要懷疑兩人是故意的!
暗衛著急忙慌去扶王敕。
“頭……”
兒一個字還沒說出口,就對上王敕陰沉沉的臉,反應過來忙嚥了下去。
王敕深吸一口氣,正事要緊,以後再算賬!
“走!”
繼續走,趙蘄默默記下方位。
左轉,右轉,再左轉。
趙蘄眉心微動。
再走幾步,那股松脂氣又飄了過來。左前方。
果然。
他心下有了數,這是故意在繞。
他就說,這小破書肆怎麼那麼大。
繞來繞去,不過是想把他們轉暈,模糊記憶。
方才前頭段路,只怕已經走過兩回了。若是尋常人,早被繞得七葷八素,可他不一樣。
越是繞,他記得越清楚。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長廊盡頭,腳步踩上石板的聲音變了,底下該是空的,應該是密道。
他聽到窸窸窣窣,有甚麼轉動的聲響。
該是王敕開啟密道入口。
王敕扭頭,看了毫無察覺的夫妻一眼。
他真的很不順眼了。
只要入了密道,通往另一處,楊翠翠的貞潔還能不被毀了?
崇安伯爵府的男人早就等著了。
等事成後,兩人還會對他們千恩萬謝。
念及此,王敕舒坦了不少,似笑非笑。
“兩位,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