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心裡是怨的。”
“她不給你爹好臉色,你爹一開始還受著。可日子久了,他便覺得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他讀書讀死了,沒多少本事,卻迂腐得很,滿腦子都是那套妻者齊也,妾者接也的規矩。覺得正室就該大度,就該容人。你娘越是冷著臉,他越覺得自己沒錯。”
“最後,你娘索性不管他了,眼不見心不煩。你娘不搭理他,你爹便賭氣往柳氏那邊去。”
都不用明老太太再說。
明岱宗冷著臉:“是,為了氣她,我便一直去柳氏的屋。你娘越是不在意,我越要讓她知道,這府裡不是離了她就不行。”
兩個人就這麼較著勁,一年,兩年……
較到後來,竟真成了陌路。
明蘊卻沒了耐心。
“我不是要聽這些話的。”
明蘊直擊要害:“祖母知道阿孃身份吧。當初靜妃找上滁州,為甚麼是最後祖母去見的。”
靜妃嘴裡的成親了,又有了孩子!過的還算圓滿。
這話自然是明老太太說的。
不等明老太太說。
明蘊:“那時,已經有柳氏了。想來是祖母告知孃親,靜妃不過才準備入宮,她代表不了鎮國公府,也說不上話。她能安頓孃親不錯,可孃親要走,也得先把肚子裡的阿弟生下來。”
明老太太:“……是。”
明老太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出來。
“我知你娘素來心軟,也不會真和那沒見過一面的靜妃走,可心裡慌啊。你爹雖為官,可他連給京都貴人擦鞋都不配。她若要帶走你們,我們拿甚麼爭?你們姓明,不隨你娘姓。她走可以,孩子必須留下。我便抱著你,跪在你娘面前,求你娘若真心疼他們,就呆在家中,好好做個母親。”
明老太太:“都是當母親,最清楚,甚麼是軟肋。”
孟蘭儀見她如此,哪裡還敢去見靜妃?
畢竟是突然冒出來,說是她親姐姐的人。說是生疏也不為過。
明蘊:“我不怪祖母,站在你的角度,沒錯。”
人總是自私的。
祖母護著明家,護著明家的血脈,天經地義。
“可……”
“自柳氏入門,隔三差五還往孃親跟前湊,以至於阿孃漸漸鬱鬱寡歡。生下懷昱後,情況越發嚴重。”
不愛出門。
不愛說話。
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問她看甚麼,她說沒甚麼。問她想甚麼,她說不想甚麼。
也只有面對一雙兒女,還是一張笑臉。
至少那時的嬿嬿,看不出孃親有不對勁來。
明蘊:“祖母應該時常在母親面前唸叨吧。”
“一次一次叮囑她,她是個母親。”
而不是她自己。
明蘊又看向明岱宗。
“你呢?”
明岱宗不敢直視明蘊的眼。
“我那也是為她好。她總把自己關在屋裡,像甚麼話?圍著丈夫兒女轉才是正經。她是家裡管事的,難道還要母親事事操勞不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也是為她好。”
“我甚至……”
他甚至拉下臉去賠罪了。
可孟蘭儀絲毫不待見他。
明蘊:“為她好?”
“你知道那是病嗎?”
“你們都不知道。只當她是心裡不痛快,過些日子就好了。父親甚至覺得阿孃矯情吧?一點小事斤斤計較。”
沒人開解。
聽到了只會是指責,還有那能鎖住孟蘭儀的一句句。
——你是母親。
以至於她情況越來越不好。
明蘊:“也是那一年,滁州出了件事。城南有個富戶家的少夫人,產後未足月,因婆婆苛待,從繡樓上跳了下來。”
可惜,那時她太小。
甚麼都不懂。
也是那日,她非要拉著孃親出門,去買風箏。
孟蘭儀越發畏見人。可嬿嬿所求,她素來都是依的。
她抱著嬿嬿,一邊和她說話打趣。
走到城南那條街上,前頭忽然亂起來。有人驚叫,有人奔走,有人喊跳了跳了。
孟蘭儀只記得死死捂住嬿嬿的眼。
可那具身子砸下來,就落在她腳邊,不過三五步遠。
紅的,白的,淌了一地。
還有那張臉,歪在血泊裡,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睛卻還睜著,直直地望著天。
孟蘭儀怕啊。
她怕的不是死。
那具身子砸下來的時候,她甚至在想。原來跳下來是這樣,原來結束是這樣。
可她低頭,看見嬿嬿被她捂著眼睛,小小的身子窩在懷裡,一動不動地乖。
她又想起昱哥兒還在家,午睡該醒了,醒了就要找孃親。
他們還那麼小。
若是沒有孃親,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她心裡。
回去後,她就將自己鎖在屋子裡。
門閂落下的聲音很重,像是要把外頭的一切都隔絕在外。
她不想在明家繼續待著了。
不想看到明岱宗。
她聰慧通透,知道明岱宗是故意氣她,才和柳氏親近。
她冷著他,他便去柳氏屋裡,一次,兩次,柳氏便一次一次有了身孕。
她都知道。
可那又如何?
他還是去了。
光是這一點,她看到明岱宗就厭惡。
也許,他從未對她好過,她便不會在意吧。
她也不想看到柳氏。那張臉,做作的模樣,那說話時永遠柔柔的調子。
她看一眼都覺得噁心。
她不能留在明家了。
為了孩子,她也不能留下明家了。
明蘊嗓音陡然冷下來,像臘月裡結冰的河水,刺骨地涼。
“阿孃想過求生。她用靜妃留給她的字條去寄信,每月一封,風雨無阻。”
“她想要讓靜妃接她走。”
明蘊目光如刃:“可為何遲遲沒有回信?”
“我問過了,靜妃沒收到。”
明老太太張了張嘴,卻只吐出一個字:“這……”
聲音虛得像是從喉嚨裡飄出來的,落不到實處。
明蘊不再看她,緩緩轉過頭去。
看向不敢回視她的明岱宗。
“足足二十五封。”
寄了足足二年多。
她也為一雙兒女硬生生,熬了二年多。
明蘊的聲音不重,卻一字一字砸下來,砸在這滿室死一般的寂靜裡。
“都被你截下來了。”
不是疑問。
是陳述。
是判決。
明蘊盯著他,厲聲:“你知不知道,她是在求救!”
? ?終於,理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