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這……”
他見過啊!
在冬獵場。
這分明是靜妃啊!
當初他有幸遠遠見了眼。
明懷昱沉重:“我這段時日可沒惹禍,毫不誇張的說,我可是愛書如命,尊師為父,善良不記仇,渾身上下無處可指摘的血性男兒!阿姐是覺得弟弟我礙眼,想讓我死透不成?”
明蘊落下最後一筆,仔細端詳著。
可又覺得不太滿意,她思忖片刻,狼毫又沾了沾墨水。在畫像腰間點墨幾筆,是月季花紋的荷包。
明懷昱定神一看。
這荷包他也見過。
早些年明蘊一直貼身帶著,都洗的發白褪色,還捨不得換。
是……孟蘭儀的遺物。
經常同那指甲大小,和田黃玉的福娃娃一同佩戴。
可惜福娃娃碎成兩瓣後,那荷包也被明蘊一道妥善儲存,沒再拿出來了。
可將這荷包畫上頭做甚?
明蘊終於放下筆。
她望著畫像裡的人,目光靜靜的,像是在看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見面的故人。
“好看嗎?”
明懷昱認真地端詳了一番,實話實說:“好看是好看,可年紀到底差輩了。不過不說別的,和我也怪有夫妻相的。阿姐你看,這鼻子,和我的鼻子一樣挺翹。”
他越看越滿意,甚至有點飄飄然。
“就是我沒本事和皇帝搶媳婦……”
話音未落。
明蘊抄起案桌上那捲佛經,劈頭蓋臉就打了過去。
——啪!
“我讓你肖想!”
明懷昱:??
他被打得懵了一瞬,下意識抱頭就跑。
明蘊追上去,佛經呼呼生風。
“我讓你罔顧綱常!”
明懷昱滿屋子亂竄,嘴裡嚷嚷著:“不是。阿姐!你好端端的打我作甚!”
他邊跑邊嚷。
“你是不是手癢了!沒好意思收拾姐夫,所以特地回來收拾我的!”
“不是,你都嫁人了,怎麼還霍霍我一個啊!”
明蘊腳步不停,追著他打。
“當著母親的牌位,你竟敢說這種混賬話!”
“我說甚麼混賬話了?”
明懷昱越想越冤枉,跑得也越快。
明蘊哪裡追得過他。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手撐著膝蓋,抬眼看他。
明懷昱遠遠站著,一臉警惕。
“你站住。”
明懷昱:“我傻嗎?停下來讓你打?”
明蘊不說話,就那樣看著他。
明懷昱心裡一緊。
來了來了,就是這個眼神。
明明甚麼都沒說,明明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看著他,可他後脊樑骨驀地一涼,涼意從腳底直往上躥。
明蘊:“我數十下。”
明懷昱梗著脖子,強撐。
“十。”
他不慌。
“九。”
他繼續不慌。
明蘊直接:“一。”
明懷昱嚇得猛地往明蘊那邊竄回去。
“哪有這麼數的!”
明蘊:“跑,你繼續跑啊。”
“阿姐我錯了!”
“你錯哪兒了?”
明懷昱沉思:“這是個好問題。”
明蘊擰著他的耳朵,把人帶回書案那邊。
手上一使勁,將他的腦袋懟向畫像。
“看仔細了。”
明懷昱被按在那兒,不得不靜下心來,一瞬不瞬正正經經地看。
好像……有看出些許不同尋常來。
畫上的女子眉眼溫婉,唇角微微上揚,像春日枝頭初綻的花。
那眼神是柔的,軟的,望過來的時候,像是在看甚麼很珍惜的人。
不像靜妃。
靜妃渾身上下透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畫上的人下頜的弧度也柔和些。
明蘊嗓音很輕:“我其實也忘了。”
“阿孃若是活著會是甚麼樣子……我想了許久,實在想不真切。”
可雙生子應該很像吧。
“她不給你託夢,也不常給我託夢,便是難得夢到一回,都隔著一層紗,小氣的不讓我瞧著真切。”
明懷昱怔住。
“我便拿靜妃作底子。把她那些鋒利的地方,一點一點磨平。磨成我想象中的樣子。”
明蘊:“也不知對不對,可也沒人能告訴我。”
她鬆了力道:“阿孃去的時候,你不過三歲。”
她不記得,明懷昱是更沒印象了。
明蘊低聲:“把這畫像記心裡。”
“往後逢年過節,上香的時候,心裡能有個模樣。”
————
外頭的雨勢不見小。
明懷昱護著明蘊往回走,兩人撐著一把傘,可雨太大了,裙襬很快洇溼一片,沉甸甸地往下墜。
走到半路,明蘊忽然頓住。
雨幕裡,一道身影正朝這邊過來。
是戚清徽。
他撐著傘,步子不快不慢,雨水順著傘沿滑落,在他身周織成一道朦朧的簾。
袍角微溼,卻不顯狼狽,反倒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
戚清徽走到她面前,垂眸看了一眼她被雨水打溼的裙襬。
不用想,鞋也該溼透了。
女兒家嬌弱,何況是冬天。寒氣入體,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收起傘,在她面前蹲下。
“上來。”
明懷昱識趣的不說話,他甚至快步先往前走,沒有杵著礙眼。
明蘊低頭看戚清徽。
裙襬沾了水,沉得走不動路,她確實不想再走了。
何況跟這人有甚麼好客氣的?
兩人都知道彼此是甚麼死德性啊。
但嘴上總得矜持一下。
“這不好吧。”
戚清徽作勢要站起來。
“不就算了。”
話音未落,明蘊已經撲了上去。
戚清徽紋絲不動,像是早就料到了。穩穩把人背起來,大步往前走。
明蘊舉著傘,罩住兩人。
雨聲嘩嘩的,傘面上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明蘊趴在戚清徽背上,看著他的側臉。
他的步子很穩,一步一步踩在雨水裡,卻不見半點踉蹌。背脊寬厚,穩穩地託著她,像託著甚麼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也不知是相處久了,對他有了不自知的依賴。
他們能並肩,也能扶持。
還是此情此景,雨水順著傘沿滑落,在他身周織成一道簾,卻半滴也濺不到她身上。
總讓人覺得。
戚清徽是真真實實把她護在身後的。
“我不喜歡下雨天。”
倒不是剛來京都開鋪子,下雨船翻了,人雖沒出事,但一船的貨都沒了,折了太多錢。
她忽然開口。
戚清徽沒回頭,只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明蘊:“阿弟幼時發熱,就是下雨天。繼母刁難,父親不管。我抱著他,滿大街找大夫。”
“雨把頭髮澆透了,貼在臉上,甚麼也看不清。”
可還得繼續摸索著往前走。
“那時候我想,雨這東西,落在誰頭上,誰就得受著。沒處躲的。”
戚清徽的手往上託了託,把她箍得更穩。
“現在還討厭嗎?”
明蘊把臉貼著他的肩胛骨,能感覺到那處的溫熱透過衣料,一點一點渡過來。
明明知道戚清徽頂天立地,是靠得住的丈夫,可……眼下這種感覺最最強烈。
格外踏實。
這個詞忽然冒出來。
這踏實不是道理上明白的,是溫度貼著肌膚,滲進骨子裡的。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現在有你。”
明蘊說實話。
她笑了一下,聲音輕到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去。
“這雨……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