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這般說,明蘊微微頷首。
她側首看了眼映荷。
映荷會意,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個厚實的紅封。
掌櫃忙推辭:“這可不敢當!娘子不久前才給三春曉所有夥計都發了年錢,大夥兒都能過個好年。小的身為掌櫃,拿得本就最多……”
明蘊向來大方,但凡踏實為她辦事的,從不虧待。
映荷笑著將紅封穩穩放入掌櫃手中:“掌櫃就收著吧,這是娘子心疼你腿腳不便還這般盡心。”
“隔壁鋪面盤下來後,你除了照看三春曉,還對隔壁事事親力親為,找人刷牆、盯著修繕,裡外打點得妥妥帖帖。如今那間鋪面收拾齊整,只待年節一過,便能打通並作一間。”
她抬眼看向明蘊,見自家娘子微微頷首,才笑著對掌櫃道。
“娘子對你這段時日的操持,是極滿意的。”
掌櫃感恩涕零。
這都是他分內的事。
這麼好的東家,他要給她做一輩子。
來都來了,明蘊索性去了隔間查賬。
人才坐下,她活人微死,催促。
“去弄幾盤糖來。”
先前戚清徽讓她戒糖,明蘊前腳聽後腳忘。
她學聰明瞭,不在夜裡爬起來吃。
可又要在允安面前以身作則。
明蘊也很無奈。
於是,饞糖了,跑出門吃。
不然這種事,映荷跑一趟就行,何須她親自來。
映荷出去,很快端著糖進來。
“娘子,外有人要見你。”
明蘊拿了幾顆一股腦塞到嘴裡,甜滋滋的,整個人都舒坦了。
“誰?”
“禮部侍郎府上的姑奶奶。”
明蘊指尖一頓,很快想起是誰。
她身子坐直了些,將嘴裡的糖嘎嘣脆的咬碎,嚥下去。
“把人請去三樓雅間。”
“是。”
明蘊過去時,人已在那邊坐著等了,見她進來,便笑著起身。
“過來買胭脂,正巧見戚少夫人也在,本不該唐突,可有些話,我總念著要說上一說,免得日後有了罅隙。”
那婦人穿著湖藍色緞面襖子,只簪一支素銀扁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
眉眼含笑,看著格外好相處,說話時,還好奇打量著明蘊,絲毫沒有遮掩的樣子。
明蘊看在眼裡,只不動聲色上前。
“夫人請坐。”
“欸,好。”
兩人面對面坐下,映荷上前送茶,而後規矩退下。
婦人含笑而立,姿態謙和:“我孃家姓曲,按著輩分,您喚我一聲曲氏便是。”
她便是明老太太為明岱宗相中的續絃。
她問:“我同令尊的事……您可知曉?”
兩家已私下換了庚帖,只待明岱宗為柳氏守滿一年,便將人迎進門。
明蘊心下納罕這位怎會尋到她眼前,面上只平靜道:“知道。曲姨是……有甚麼事麼?”
聽這稱呼,曲珺鬆了口氣:“那我的事,你該知曉。我早年喪夫,膝下沒有子嗣。前婆家苛刻,我烈性子,為亡夫守節三年後,自請下堂。”
明蘊知道。
她還知道這位下堂後,把婆婆打了一頓。
“膝下無子,是……我不能生。”
曲珺坦蕩:“這事你父親,你祖母也知曉。都一把年紀了,你爹人迂腐,我瞧不慣。不過搭夥過日子,誰也不嫌棄誰。”
明蘊聽到這裡,眉梢已有了笑意。
明蘊放下茶盞:“您同我說這些做甚?”
曲珺:“就是想著要讓你知道,沒有人能撼動懷昱嫡長子的身份。老太太年紀大了,嫁過去便是我當家,我定會照看好懷昱,娘子嫁出去,顧上很多事顧及不到,這是我的誠意。”
“往後就是一家人了,我不想娘子對我有防備。”
“這對我沒有好處。”
明蘊抬手,給她添茶。
“曲姨這般坦誠,是把我當自家人看待了。”
她將茶盞輕輕推至對方面前,唇角噙著得體的笑意:“懷昱還算懂事,您既肯費心,是他的福氣。”
臘月廿六這日一早,戚老太太便將明蘊喚到了慈安堂。
“估摸著這幾日,戚家各支的族人,要陸陸續續登門了,一道用年宴、守歲。”
戚老太太撥著手中佛珠,聲音平緩:“人多,事就雜;事雜,便忙亂。偏這是戚家先祖留下的規矩,你是新婦,免不得要多操勞些。”
明蘊應下:“孫媳省得。”
戚老太太話音卻輕輕一轉:“不過。除卻戚家老宅那邊幾房近親,其餘來的,多是沾了點親,卻也未必有多親厚。”
明蘊笑應下:“祖母那麼說,那孫媳心裡有數了,亦省得。”
戚老太太樂了。
“你倒是說說,你省得甚麼?”
明蘊嗓音如珠玉落盤,冷清的聲線透著股柔色。
“孫媳身份擺在這兒,是戚家正正經經的宗婦。有些場面上的事,該周全的自要周全,可也不必……太費心神。親疏遠近,心裡有桿秤便是。過於周到,反倒讓人生出不該有的念頭。”
戚老太太定定看著他。
再滿意不過了。
“好!”
“這才是有當家的樣子。”
她拍了拍身邊的軟墊,讓明蘊近前坐下。
看著這張嬌豔的臉免不得想到那個不爭氣的。
“當年你婆母入門,我也是那麼和她說的。”
那時,戚老太太還想著培養培養。
“她聽後卻說,許多平素不往來的,都認不清。還格外真誠問我,是不是故意為難她。”
明蘊:……
是榮國公夫人會說的話了。
戚老太太:“你把允安當做親子,我看在眼裡,心裡欣慰。”
可明蘊越好,戚老太太又覺得她實心眼。
允安是她的乖曾孫,自是捧在手裡怕化了。
可……她也要給明蘊想著。
允安再好,終歸比不得自己生的。這話雖涼薄,可卻是事實,不能讓明蘊一直吃虧。
“府上人丁單薄,你這肚子……”
戚老太太拍了拍明蘊的手。
“何時有動靜啊。”
話音才落,外頭下朝回來的戚清徽,正好掀簾入內。
明蘊微愣。
他也微愣。
四目相對時,兩人都有過片刻的空白。
等夫妻一道離開,往瞻園回去的時候。
明蘊走著走著:“我月事來了。”
她的日子一向準。
戚清徽顯然算過:“是今日。”
夫妻繼續往前走。
明蘊:“可按照允安生辰推算,應該懷上了。”
戚清徽冷靜:“允安還在。”
沒消失。
那就是沒有問題。
可這會是甚麼原因。
兩人齊齊想到了甚麼,倏然頓足。
明蘊緩緩抬眸,對上戚清徽,格外冷靜,一字一字道:“允安是早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