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錦姝擱下這些話,算是給彼此一個了結。
當初在一起深思熟慮,結束卻倉促,如今把話攤開,心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也輕了些許。
她面上擺出輕鬆神色:“今日來了不少小娘子。你既來了,也不妨藉著機會……相看相看。”
趙蘄只問:“我若娶她人為婦,你不在意?”
“在意。”
戚錦姝答得坦蕩,毫無矯飾:“可我屋裡那盆蘭草,年前就枯了半邊。府裡照料花草的嬤嬤讓我將枯葉剪了,說留著會拖累整株的精氣。”
她把玩夠的臘梅隨手插入茶几上的玉瓶,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轉身便朝外走。
一邊走,一邊將話音拋在身後:“剪了後,起初瞧著是突兀。可時日一長,新芽抽出來,誰還記得曾掉過幾片葉子?”
瞧著是灑脫,可她不敢回頭再看趙蘄一眼。
人還沒踏出暖閣。
“等等。”
趙蘄將人叫住。
戚錦姝蹙眉轉頭:“你是個男人,灑脫些,舊的不去新的不……”
話戛然哽在喉間。
趙蘄遞來一盞溫著的桂花茶:“說了這許多,口乾了吧。”
戚錦姝:“……”
是有些幹了。
說真的,別看趙蘄是武將,是個粗人,可對她的事向來心細如髮。
她接過來,慢慢呷了幾口。
趙蘄接過空杯,又從袖中取出一個用軟綢仔細裹著的物件。他展開綢布,裡頭是一隻玉鐲。冰潤通透,底子泛著淡淡的藍色光澤,像一汪凝住的春水。
是上回在寶光齋她看上的那隻。趙蘄遣了夥計要送她,她沒要。
這次自然也不會收。
她將手往回縮:“夠了啊。我不能再拿你的物件了,當斷不斷,藕斷絲連的,不好。”
“收下吧。”趙蘄聲音低沉:“往後……你再想要,可我若另覓佳偶,你另嫁新夫,再想給你買,也就不合適了。”
雖是實話。
戚錦姝臉色一黑。
她覺得趙蘄就是存心要她心裡堵得慌。
趙蘄卻不容分說地將鐲子套進她腕間,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
這雙手,他曾攏在掌心細細把玩。也曾在這樣的凜冬,她丟了暖爐,抓一把雪後將冰涼的指尖壞心眼地探進他衣襟,貼著小腹,非要他暖。
趙蘄很剋制,只是尋常佩戴。戴妥了,他後退一步。
“五娘子,可以走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辨不出情緒:“外頭八個公子哥,還等著你。”
聽著陰陽怪氣的。
戚錦姝低頭看了眼腕間的鐲子。果然是她看上的,實在很襯她。
她輕輕笑了一下,沒再摘下。朝趙蘄擺了擺手,抬步離開。裙裾隨著她的步子悠悠晃動。
待人走遠,趙蘄依舊立在原處。
候在暖閣外的親信上前,難得僭越地低聲問:“將軍,趙家已決意不再為聖上賣命,往後不願再赴邊關的事……為何不同戚娘子言明?”
“有甚麼好說?”趙蘄目光仍落在她消失的廊角:“也沒那麼簡單。想退就退?談何容易。要退,還得退得不拖累趙家根基。”
他收回視線,語氣平靜無波:“今日如何知明日事?既然尚未做成,就別先給她盼頭。”
“趙家有恨,戚家亦有恨。戚趙兩家……不是這一代,便是下一代,下下代,終歸要跳出這被帝王當作棋子、隨意擺佈拿捏的宿命。”
不然就是砧板上的魚肉,遲早被宰。
趙蘄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卻帶著某種沉靜的、不容動搖的篤定。
“這些我和令瞻會慢慢謀劃。”
“至於她,做她自己就好。”
————
梅樹林氛圍正好,不速之客本要被明蘊請出去。
可謝斯南給攔住了。
“等等。”
楊睦和以為謝斯南是來幫他的,格外感激,點頭哈腰:“多謝七皇子。”
謝斯南一把按住他的肩,友善,說話毫無顧忌。。
“你楊家生孩子有甚麼訣竅沒?告訴本皇子!”
提及這事,楊睦和眸光閃爍:“什……甚麼?”
謝斯南如實告知:“太子妃是你表姐,照理說也是易孕的身子,卻遲遲沒有訊息。可見是儲君不行。良娣他生的兒子,這瞎貓碰上死耗子。”
“我那二皇兄被關入牢獄,也廢了。。”
“我又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絝。別的皇子要麼年紀太小,要麼生母地位低下,眼瞧著這江山……沒人接。”
“父皇雖上了年紀,可老當益壯,也是能再拼一把,再要個兒子的!”
“楊睦和!你立功的機會來了!”
所有人恨不得捂住耳朵。
生怕這些話沒命聽。
可偏偏謝斯南這個混不吝無懼無畏。
楊睦和嚇得就要跪下。
“七皇子說笑了。”
都不用人趕,他連忙找了個蹩腳的理由,灰溜溜跑了。
他前腳跨出梅花園,都不敢回頭,匆匆起碼離開。
到現在也不知是相看宴。
也沒覺得有甚麼不妥。
榮國公府新婦在繁忙年關設宴,也沒甚麼,不過是結交,想在圈子裡頭立足多露臉。
畢竟……在他看來。
誰不知榮國公府的掌家之權在二房手中。新婦才進門,哪有資格奪權?也就只能用這種法子多多拋頭露臉。
戚錦姝回了梅樹林,同世家公子娘子見了禮後,徑直去明蘊跟前坐下。
“借我點錢。”
本以為要給些口舌。
明蘊:“回頭去賬房那邊支。”
戚錦姝:???
她有些警惕:“你有那麼好說話?”
手腕卻被明蘊擒住。
對著光線,那鐲子泛著溫潤光澤,格外奪目。
“成色不錯。”
“你進貨去了?”
明蘊心裡自有成算,一過來便提銀錢,可見是不願佔半分便宜、執意要兩清的態度。這相看宴,還得穩穩當當地辦下去。
戚錦姝:“……”
若非深知明蘊素來心思通透,戚錦姝都要疑心她方才是不是躲在哪兒聽了個全程。
好在明蘊隨後說了句像樣的話:“這鐲子倒是襯你。喜歡便留著。既收了,自該將銀錢還回去,斷沒有讓他白送的理。”
戚錦姝心頭舒坦了些,不過仍留了分警覺:“鐲子的錢……你不會從我月銀里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