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沿著大道馳去,下了雪,街上行人往來,車伕不敢趕得太急。
車輪碾過積雪,搖晃間,車蓬上頭偶有雪屑簌簌滑落。
明蘊不願再想,面上的神情越來越淡,直至消失殆盡。
“讓開!都讓開!”
嘶啞急切的喊聲從外炸開。
受驚的馬兒橫衝直撞而來。
馬背上的人影在劇烈顛簸中身子幾乎要被甩飛出去,卻仍死死攥著韁繩,試圖控制。
街上的百姓驚得四下衝散,尖叫聲一片。貨攤被撞翻,籮筐瓜果滾了一地。
映荷掀開布簾朝街道看去,瞳孔劇縮,那馬竟直奔這邊而來,眼瞅著要撞上。
車伕勒緊韁繩,馬車被迫剎在道旁。
“娘子!”
映荷下意識撲到明蘊身上,死死護住她。
可……沒有想象中的人仰馬翻。
外頭甚至風平浪靜了。
映荷扭頭,只見平素寡言少語的車伕,竟已徒手將狂躁的馬按在地上。
映荷:???
明蘊神色如常:“這不是沒事麼,你啊,還是過於毛躁了。”
映荷:???
車伕疾步過來稟報。
“夫人受驚了,馬已制住。”
“您安心,都穩住了。”
明蘊似乎並不意外,輕笑:“回頭去領賞。”
“是!謝夫人。”
“你……”
明蘊問:“排幾?”
“回少夫人,屬下霽二十八。”
霽二十八恭敬道:“榮國公府各房主子的馬車出行,皆有府內輪值的暗衛做尋常僕從打扮,隨行護送。”
他向來寡言少語。這些時日同行,從未聽他主動說過話。
可此刻,霽二十八雖仍垂著頭,那繃直的嘴角卻洩露出藏不住的小得意
“屬下雖然二十八,可排名前的霽九還找過來,想幫屬下趕馬來著。”
嘖,馬鞭子都成了搶手貨!
“他平日只知打殺,要麼就杵在庖廚裡琢磨菜色,拼得很……可見這暗衛的排名,越往前鑽,也不盡是好事。腦子都不好了。”
明蘊:……
映荷:……
你……看著……也不太好的樣子。
明蘊剛要吩咐霽二十八繼續趕馬回府,就聽到一道還算熟悉的嗓音。
“我當是誰,原來是戚少夫人。”
賀瑤光拍著身上的灰,也不端著架子,向遭遇禍事的商販談好賠償,又向周遭受驚的百姓賠罪。
這才快步上前,同那些世家娘子不同,身上透著少有的英氣和颯爽。
“少夫人又救了我一次。”
“可見你我實在有緣。
賀瑤光些許狼狽,氣得又罵。
“竟有殺才當街放鞭炮,扔到馬腳下,我這馬最是乖順,驚著了,這才不受控制導致了混亂。”
賀瑤光心有餘悸:“我出事倒沒甚麼,要是將街上的百姓傷了,那就不好收場了。”
明蘊指尖微動。
賀瑤光。
靜妃的侄女兒。
她面上適時浮起恰到好處的關切,目光落向對方滲血的手背。
是方才死命勒韁時磨破的。
“賀娘子可還好?瞧著是傷了手。”
賀瑤光本不在意。她自幼習武,磕碰流血是常事。
可眼下被這麼個明眸皓齒的美人兒用盈盈的目光望著,那溫婉的嗓音裡裹著毫不作偽的關懷……
賀瑤光:“……”
突然就覺得手背上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嗯,”她低頭看了看傷口,老實點頭:“是傷著了。”
明蘊朝前方示意:“前頭那條街便是慈信堂,可要捎娘子一程?”
慈信堂是京裡數一數二的醫館。
賀瑤光眼睛一亮:“好啊!”
她說著,輕巧地一蹬車轅,乾脆利落爬上了馬車。
至於那被安撫好的馬,會跟在後頭,無需操心。
明蘊等她坐穩了,便將帕子遞過去。
“乾淨的。”
“賀娘子就著溫水擦擦傷口邊上的沙,等血凝住了沾在上頭,回頭大夫處理起來麻煩沒甚麼,就怕你疼。”
“這裡過去不遠,娘子再忍忍。好在,我瞧著不會留疤。”
賀瑤光才不在意留不留疤。
父兄雖不必親赴沙場搏命,比不得那些滿門忠烈的將軍府榮耀,可武將家的兒女向來不覺得傷疤醜陋。
反倒為傲。
那是膽氣,是歷練,是不同於閨閣嬌花的風骨。
明蘊:“出了這種事,賀娘子可驚著了?”
不等賀瑤光回應。
明蘊語氣輕緩如話家常:“慈信堂的安神香是出了名的清心寧神,賀娘子回頭不如配著,夜裡點上,也好睡得安穩些。”
賀瑤光:???
她有些不可置信,轉即感動。
“我竟不知少夫人是這般的熱心腸!”
很快,察覺話語的不妥,連忙補充。
“沒有說少夫人先前不好。”
“實在是當初幾回見,少夫人都格外沉靜從容,那氣場威儀,行事幹脆,說話辦事瞧著得體也不曾冷臉,可就是讓人覺得不好靠近。”
“我實在沒料到少夫人這般在意我,還說了那麼多關切的話。”
映荷:……
映荷一言難盡。
是的,論常理,娘子頂多就是得體頷首回應,假意寒暄幾句便回府,不會多談。
可她若願意上心,溫聲軟語,細緻周全,能把若讓您哄得如陷入蜜罐中,迷迷糊糊找不到方向。
誰讓……靜妃娘娘也姓賀。
而賀瑤光,是娘子最容易接觸的賀家人。
自是不一樣的。
明蘊:“雖同賀娘子接觸不多,但那套松間雪釉茶具,娘子願意割愛,我心裡感激,自是歡喜多多同你親近。”
難怪!
賀瑤光便問:“那茶具少夫人用著如何?”
“一直找不到機會用。”
明蘊語氣遺憾。
那麼好的茶具,自然要配最好的茶才行。
可這不是……月事還沒去,沒有機會喝,也就閒置了。
不過……
一直襬在顯眼的位置。
賀瑤光不理解。
怎麼會找不到機會?總不能榮國公府的少夫人,喝不起茶葉吧。
明蘊溫聲:“曾聽家中長輩提及,明兒是府上老太太忌日。”
“賀娘子是老太太生前最疼的孫女。好在今日有驚無險,不然老太太在九泉之下都要時時刻刻記掛著。”
誰說不是啊。
賀瑤光點頭。
可想到了甚麼,很快又搖頭。
“祖母最記掛的……應當不是我。”
“她生前最惦記的是姑母。”
賀瑤光:“可姑母她……”
她微頓。
賀老太太纏綿病榻,吊著最後一口氣,渾濁的眼就死死盯著門簾,盼著能見靜妃最後一面。
鎮國公府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鎮國公一回又一回往宮裡去,低聲下氣地請,求靜妃回孃家一趟。
靜妃……始終避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