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夜裡何時,今冬的初雪悄然而至,下得酣暢淋漓。
飄旋,堆積,深重。
侵入的瞬間,一寸寸填滿所有空隙,目之所及,屋脊、庭院、枯枝,皆被染白。
雪籽敲在琉璃瓦上,玉屑紛揚。
當月光透過屋內窗格,漫過交纏的衣帶。新雪壓彎枯枝,發出清淺的斷裂聲。
銳痛驟然襲來,明蘊疼得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
她沒有喊疼,連一聲細微的抽氣都給嚥了回去。
都這樣了,戚清徽一直有留意她的反應,停下動作。
嗓音沙啞。
“我慢點?”
明蘊可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她也從不示弱。
往日冷清的眸中水汽瀰漫。
“不必。”
嗓音是顫抖的。
可她調整著紊亂的吐息很鎮定:“你繼續。”
明蘊甚至表示她的無所謂:“小意思。”
戚清徽:……
真是犟驢。
春潮湧動的剎那,
是積雪墜枝的簌簌天明。
翌日。
寒風捲著雪沫穿過廊廡,閃著細碎的銀光。
下人們裹著厚襖,呵著白氣掃出蜿蜒小徑,可青石板路面上很快又覆上層薄霜。
婢女們則聚在廊下伸手接雪,被管事吳婆子見了笑罵著驅散。
“一個個小蹄子作死呢!這冰天雪地的,手凍壞了還怎麼當差?針線活做不了,洗衣掃地也指望不上,是想偷懶到年關嗎?趕緊散了,去茶房裡喝碗熱薑湯!再讓我瞧見,仔細你們的皮!”
吳婆子這才進了屋,朝戚二夫人正回稟著新到了一批上等燕窩的事。
“按份例給各房都送些去。”
戚二夫人頭也未抬,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尤其是老太太和大嫂那邊,得挑品相最好的。”
婆子應聲:“是!”
處理完這樁事,戚二夫人這才將目光轉向一旁椅子上,因早起而沒甚麼精神,蔫蔫癱坐著的戚錦姝身上。
“把你叫過來,也沒別的事。”
“昨兒我去你祖母院中請安,和你大伯母碰上了,她拉著我哭訴……”
話還沒說完,戚錦姝一個激靈,睡意醒了大半,脫口而出:“母親難道是也要縮減我的用度?”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為自己辯白:“不是,大伯母她是控制不住花銷,可我多多少少是有分寸的啊!”
戚二夫人見她如臨大敵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可你大伯母提到,每每見你樂呵呵地出門赴宴、逛鋪子,她心裡就抓心撓肺的疼。”
榮國公夫人自然是陳述事實。
畢竟人,真的沒心眼。
“她疼去找明蘊啊!”
戚錦姝苦澀。
“府中奢靡之首是她,次位便是你。”
戚二夫人語氣平和地陳述:“眼下她被約束著,沒法大肆揮霍,連門都不願出了。偏你還能早出晚歸,鮮亮亮地四處走動,這不是在她眼前……在她心頭痛處蹦躂麼?你作為晚輩,體恤些。”
戚錦姝:“???”
她簡直服了,真的服了。
合著這件事裡頭,最後受傷害、被牽連的,竟然還有她!
她不由惱道:“不知道的,還以為大伯母才是您親生的呢!”
戚二夫人嗔怪道:“又胡說。”
她轉身從案几上拿起五本厚厚的冊子,遞給戚錦姝。
“過來,這個給你。”
“上頭是近五年府裡年節採買的物件明細,不過每年情況都有變動,你且仔細看看,再照著琢磨,擬一份今年的章程出來。”
她看著女兒,語重心長:“現在學著,以後自己掌家嫁了人,也不至於一抹黑,讓人蒙了去。”
戚錦姝看著那沉甸甸的冊子,眼前就是一黑:“……這種事怎麼不找明蘊?她才是掌家媳婦。”
她實在不想用功,試圖甩脫:“再說,這又不能照抄往年的。得根據當年的屬相、年景好壞、府裡有無喜慶白喪、宮中是否有特賜、往來人情門戶的增減……各種各樣繁瑣至極的條條框框,來安排事宜、決定採購甚麼、採購多少。”
她越說越覺得頭大,最後總結道:“明蘊做這種事,一定比我好多了!何必讓我來受這個罪?”
“眼下倒知道念著她的好了?”
若非全哥兒太小,姜嫻那邊離不開人,戚二夫人還想把這繁瑣事交給她歷練。
“令瞻媳婦若要做,就她那縝密的性子,你別不信,她怕是一日功夫就能列好單子,附帶各種章程,交到我手上。”
那才是真正能辦事的人。
戚錦姝:……
實不相瞞,她信。
她就是一次次被明蘊的縝密打敗。
所以和她槓上啊!
不過:……
戚錦姝納悶:“冬獵的事,非同小可。她前幾日還說要詢母親問清楚,宮裡前往那些貴人的脾氣秉性。”
見甚麼人,說甚麼話,可都是門道。
戚錦姝:“她怎麼還不來?”
戚二夫人語氣篤定:“令瞻媳婦似你這般閒?定然是旁的事忙得絆了腳。”
日上三竿了,忙得絆腳的明蘊這會兒還沒起。
映荷守在門外,無所事事望著雪景。
寢屋內浮動著淡淡暖香。
明蘊醒後,側錦褥已涼,早沒了人影。
她撐著臂肘欲起身,才一動,便忍不住輕輕抽氣。
四肢百骸痠軟無力,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般痠軟難言,尤其是腿心深處,那被強行。
開、拓過的澀痛依然清晰。
她蹙起秀眉,扶著腰緩了緩神。
轉念一想。
昨夜戚清徽到底還是有所收斂的,僅要了一回便強自停下。
她不適應的起身。
就在這時,候在門外的映荷聽到動靜,這才推開房門入內。
“娘子。”
明蘊:“幾時了?”
她沒精打采,像是被吸了精氣神般。
可面色紅潤,像是被澆灌滋潤的海棠。
昨夜這邊叫了水。
成親多日,可算是同了房。
映荷笑盈盈道:“待會兒就要用午膳了。”
甚麼玩意?
那麼晚了?
明蘊:???
“既說好要去叔母那頭,怎麼不提前喚我?”
映荷:“姑爺出門前特地吩咐,不許擾著娘子歇息。”
明蘊:……
行吧。
雖然沒必要。
她沒那麼矯情。
可真的怎麼,那麼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