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姜嫻後,明蘊仔細揀選了些許皮料,吩咐繡娘為允安、戚清徽和自己縫製幾件冬日裡用得上的物什。
餘下的料子則依著各院主子的喜好,命人一一分送過去。
暮色漸沉,斜陽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在室內投下斑駁的金色光暈。
“允安呢?”
明蘊放下手中茶盞,輕聲問道。
“還睡著?”
她心下思忖,若由著他睡得太久,夜裡走了困,反倒不美,該喚他起身了。
映荷忍笑稟道:“小主子午間不曾歇息,這會兒還在小花園裡蹲著呢。先前種下的種子,又被他挖開瞧了,沒發芽不說,竟又腐爛了。”
自然,少不得又要黯然神傷一番。
明蘊:……
她頭疼。
“水澆得過量,天又寒,一日恨不得翻看七八回,怎生存活?”
她語氣無奈:“偏我說的,他不信。”
“走,去瞧瞧。”
她方起身,還未踏出房門,門房的婆子已匆匆趕來,在簾外低聲稟報:“少夫人,世子爺回府了,正往老太太院裡請安。”
映荷聞言面露詫異:“今兒怎麼這般早?”
這幾日,姑爺歸家的時辰可是一日晚過一日。
明蘊眸光微動,心下卻是一片瞭然。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彎,頗是滿意。
看來戚清徽對此事上心。
也是,這等事原就不該由她這個新婦去催促暗示。
她面上不顯,只從容吩咐映荷:“去廚房說一聲,晚膳多備幾道夫君愛吃的菜。”
她略頓了頓。
“雞湯……也再備一份。”
明蘊語氣平穩,彷彿再尋常不過。
“要燉得濃些。”
慈安堂。
戚清徽剛至廊下,門外伺候的婆子便恭敬地打起簾子,同時低聲稟了一句:“世子爺,老太太今兒個精神短,晌午用的飯食也比往日更少些。”
戚清徽略一頷首,舉步踏入室內。
室內燒著地龍,格外暖和。
戚老太太正倚在暖榻上,身上搭著條薄毯,見他進來,昏沉的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
“怎麼來了?”
她聲音帶著些許疲憊的沙啞。
戚清徽行禮後在榻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並未直接回答,只溫聲問:“祖母須得仔細身子。”
戚老太太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蕭疏的庭院。
“我身子硬朗,兒孫又都在跟前。也就是你們這些小輩太過操心。不過是午間少用了半碗飯,一個個都趕著過來探望。”
她一下午不知打發了多少撥人。
要是真有個頭暈眼花的,只怕都要賴著不走了。
可就是如此……
才更叫人心裡不是滋味。
“榮國公府這些年來,不過是表面光鮮。站在風口浪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誰讓龍椅上那位始終心存忌憚。”
她看著戚清徽,眼底情緒濃烈。
“你還有用,那位想你好,卻又怕你太好。”
戚清徽不語。
戚老太太撥動手裡的佛珠,緩緩又道。
“將軍府,何嘗不是功高震主?咱們兩家也算是同病相憐,可聖上對他們卻格外寬厚。你可知其中緣由?”
戚清徽怎會不知。
“趙家兒郎個個驍勇善戰,世代都在賣命。”
一代接一代,馬革裹屍彷彿成了逃不開的宿命。
戚清徽淡聲:“榮國公府的危機在朝堂,可趙家的墳墓……
他一字一頓,“早就挖好在邊塞了。”
戚老太太沉沉一嘆。
“趙家那位老太太,我打心底裡敬重。丈夫早逝,她拒絕改嫁,守寡咬著牙獨自將幾個兒子撫養成人。”
“如今膝下卻只剩趙將軍一子,其餘的都……,三年前她最疼愛的小孫兒也戰死沙場。”
“她一次次經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楚。”
“這京都高門大戶裡,還有誰比她命更苦?”
戚老太太的嗓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涼,那是兔死狐悲的哀慼。
“眼下全憑一口氣硬撐著,也不知趙將軍他們能不能全趕回來,見最後一面。”
這事……戚清徽也沒法保證。
但他也盡力了。
他安撫戚老太太,待回到瞻園時,暮色已四合。
允安仍蹲在原地,對著土坑裡腐爛的種子發呆,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惆悵。
“你……”崽子痛心疾首:“怎麼那麼不爭氣啊。”
明蘊懶懶倚在一旁廊柱上,見他愁眉不展,不由得輕聲提醒:“失敗多回,南牆也撞了多回,不如好生想想,問題究竟出在何處。”
允安聞言,努力思索起來,小眉頭緊緊皺著。
片刻後,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簾瞥了明蘊一眼,隨即飛快垂下頭,小聲嘟囔:“一定是種子不好。”
明蘊默然無言。
這藉口找的……
她正欲開口,卻聽見熟悉的沉穩腳步聲自身後傳來,索性直起身,語氣輕快:“交給你了,我先回屋。”
戚清徽微微頷首。
畢竟,經歷了昨夜之事,他也算受益匪淺。何況,他對栽種一事素有心得。
明蘊前腳剛進屋,戚清徽後腳便走近,正欲開口點撥幾句,卻見允安抬起小手,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嘆了口氣,搶先坦白。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兒子方才……妄言了。”
戚清徽眉峰微動。
崽子烏溜溜的眼裡滿是誠懇:“種子是頂好的種子。我思來想去,發不了芽,定是栽種的本事隨了孃親。”
他小手一攤,煞有介事,格外體貼道:“可我怎能直言孃親的短處?”
戚清徽:“……”
荒謬。
你難道不該反省自身?
他方欲斥責,卻見允安仰首凝眸,烏瞳澄澈如洗,倒叫他喉間訓誡生生滯住。
想起這孩子啼哭時纏人的勁兒,他心下權衡。
這孩子,至少心是孝順的罷?
戚清徽默然片刻,終是頷首:“你說的……是。”
允安見他認同,立刻打蛇隨棍上,眼巴巴地問:“那爹爹,能幫我把種子救活嗎?”
“不能。”
允安小嘴一抿,竟用一種摻雜些許嫌棄,卻又努力表現出包容的眼神看向戚清徽。
“你以後就能救。”
他語氣篤定,隨即無奈又老氣橫秋地補充:“爹爹現在,真的有太多不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