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三日後,戚清徽整肅衣冠,準備重返朱門金殿,回歸朝堂議事。
晨光熹微,簷角殘星尚未褪盡。
寢屋內,明蘊被衣料窸窣聲驚醒,擁著錦衾坐起身來。
為人妻者,總該盡些本分,替他理一理官袍衣襟。
“吵醒你了?”
戚清徽回身望來,聲音低沉:“天冷,不必起。”
緋色官袍襯得他眉眼愈發清峻,較之常服更添凜然威儀。
明蘊欣賞了一下,擁著衾被,面露遲疑:“這……似乎不太合規矩。”
戚清徽默然不語,眸光定定落在榻上人身上。
妻子青絲如墨潑灑枕間,睡意未消的眉眼褪去平日鋒芒,沒有塗脂抹粉,金玉首飾,卻在溫婉中透出驚心動魄的豔色。
“伺候夫君更衣本就是分內之事。”
明蘊輕聲解釋,語氣懇切:“按規矩,該伺候你更衣,一同用膳,再恭送夫君出門的。”
戚清徽:“……”
那你怎麼還裹在被子裡?
當春捲嗎?
似窺見他未盡之言,明蘊歉然一笑:“可夫君既這般體恤,我若執意起身,反倒辜負了您的心意。”
說罷,她從容躺回衾間。
“路上怕是結霜了……”
甕聲甕氣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夫君記得捧個手爐。”
她還不忘道:“天越來越冷了,夫君卻要早早去上朝,真是辛苦。”
很沒有感情的。
“讓人心疼。”
戚清徽:“……”
他幾乎要氣笑了。
不過……
這樣也好。
他和明蘊同尋常夫妻不同,兩人一開始就暴露了真性情,沒有在對方面前有半點掩飾。
她貪暖,他寡言。
倒比那些相敬如賓的夫妻更真切三分。
戚清徽剛出府門,便與榮國公撞了個正著。
父子二人默然登上朱輪馬車,軲轆聲碾過清晨寂靜的青石街道。
榮國公閉目養神,忽而開口:“你母親昨夜不得安眠。”
語氣平淡似閒話家常:“半夜氣得坐起,罵了半宿。”
偏偏不會罵人的髒話,翻來覆去都沒甚麼氣勢。
車簾縫隙漏進的晨光,映出榮國公唇角若有似無的笑意。
“你那媳婦...”
略作停頓。
“甚好。”
他鮮少夸人,能得這二字,已是極高讚許。
“製得住你母親。”
榮國公指尖輕叩膝頭:“往後出府赴宴,不論是宮宴還是別家做客,不必再勞煩你叔母周旋。有她在,當無大礙。”
“不過……”
他瞥向戚清徽。
“依你母親錙銖必較的性子,日後定要尋機扳回一城。你媳婦往後怕是要受些委屈。”
戚清徽回望父親。
受罪?
最終受罪的怕是你吧。
怎麼還笑得起來?
往後母親夜半氣急坐起的情形只怕有增無減。每回動怒,你那點私房錢怕是要捉襟見肘了。
窮的叮噹響。
戚清徽卻未點破,只將話題引向正事:“周理成已返京,今日早朝必會議功。”
榮國公眼底最後一絲笑意消散,眸光深沉若古井。
“且看吧,今日必有一番唇槍舌劍。”
他指節無意識地叩著紫檀小几:“聖上欲為二皇子鋪路,卻要借朝臣之口道出,才好順水推舟。”
戚清徽唇角掠過一絲極諷刺的弧度:“太子雖病,猶在。”
短短六字,道盡皇家子嗣相爭的殘酷。
聖上若執意抬舉二皇子,那位纏綿病榻的儲君會作何想?
儲君縱使素以溫厚著稱,經歷多年儲位風雨,又豈會不生疑慮?
此刻東宮之中,怕早已將這番舉動視為——只待他嚥氣,便要改立新儲。
榮國公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若論嫡庶正統,太子若真有不測,七皇子謝斯南方是名正言順。”
“新後一黨,可不會眼睜睜看著二皇子得勢。”
新後,便是謝斯南的生母。
正因如此,永慶帝之前找上了戚清徽。
只需榮國公府作壁上觀,在龍威震懾之下,周理成自會‘心甘情願’地獻上功勞。
待木已成舟,誰敢再質疑?
戚清徽目光掠過窗外漸次明亮的街景:“可榮國公府,不會坐視不理。”
他轉回視線,與榮國公目光相接:“今日只要戚家率先力保周理成,滿朝文武誰不是明眼人?軍餉案牽動國本,莫說老臣,便是御史臺諸公與武將們,也絕不會坐視他功勞被竊。”
馬車在宮門前緩緩停穩。
戚清徽整了整緋色官袍的袖緣,語氣篤定。
“這件事,成不了。”
————
天色漸明,街市喧譁聲透過高牆隱隱傳來。
暗衛呈上的卷宗堆積如山。不過兩日工夫,所有罪證已查得水落石出。
明蘊端坐亭中,一頁頁翻看著證供,神色平靜得彷彿聽不見不遠處淒厲的哀嚎,也聽不見棍棒擊打在肉體上的悶響。
空氣中瀰漫開新鮮的血腥氣,甜膩中帶著鐵鏽味,燻得人喉頭髮緊。
烏泱泱的僕從垂首立在院中,個個屏息凝神,連衣料摩擦聲都清晰可聞。棍棒擊打肉體的悶響與漸漸微弱的哀嚎,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待最後一聲呻吟消散在晨風裡,明蘊這才緩緩起身。
她目不斜視地掠過地上那一灘灘模糊血肉屍身,彷彿那不過是尋常落葉。
“死了就拖出去。”
她聲音清凌凌的,像碎玉敲在冰面上。
“別髒了榮國公府的地兒。”
訊息傳入二房屋裡時。
“甚麼?”
“明蘊她瘋了吧!”
二房內,戚錦姝啪的放下銀箸,震驚得連剛端上來的燕窩粥都忘了用。
“她平素最是理智。這種事不該徐徐圖之,待將中饋接手後,再慢慢施以雷霆手段?”
“昨兒就將大伯母得罪狠了,今早竟又召喚大房所有的奴僕,去看那些罪奴被打到斷氣。”
“還讓那些奴僕將地上的血跡處理乾淨?”
她有毒吧!
奴才怕是腿都要軟了!
戚錦姝想不通啊。
她和明蘊交鋒多次,自認清楚她行事謹慎,冷靜自持,不落人話柄的作風。
“這般急躁冒進,她定會在府上落個狠毒的名聲。”
戚二夫人輕輕搖頭,銀匙在瓷碗邊緣輕叩:“那是你嫂嫂,豈可直呼其名?越發沒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