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霎時靜得針落可聞,隨即譁然四起。
誰不知榮國公府如今唯有戚世子尚未婚配。
他竟要求娶明家女兒?
明蘊何時有了這般造化?
明岱宗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得心神俱顫,耳中嗡鳴不絕,半晌回不過神來。
豈料婆子氣都沒喘勻,急急又扔下一句話。
“打頭的是、是長公主的儀駕!”
明岱宗被嚇得手中的茶盞‘哐當’墜地,面色驟變。
“快!所有人隨我去迎駕。”
訊息自然傳到了各院。
明卓聞言,猛地攥緊傳話僕役的衣襟,眼底的不甘漸漸扭曲成猙獰。
“甚麼?”
他一直對明蘊心存戒備。
奈何近日種種變故接踵而至,似要將他的根基徹底摧垮。
別說是他,明萱也接受不了!
“兄長!”
“這可如何是好,你快想想法子!”
“她明蘊廣平侯府都看不上急著棄了,戚家竟要聘她?”
明萱嗓音尖銳刺耳。
“她若是成了戚家世子妃,兄長來日便是高中,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明卓氣得幾乎嘔血。
可這話確實在理。
他冷眼掃嚮明萱:“閉嘴!”
“要不是你非要從中攪局,硬貼上徐知禹不放,母親怎麼可能死?明蘊又怎會退婚!”
反觀兩人,明懷昱接受度就很高。
不論眾人作何想法,明家上下匆忙整好衣冠,疾步趕往府門。行至半路假山處,幾路人馬恰巧相遇。
明懷昱歡歡喜喜地湊到明蘊跟前。
“我說今晨怎聞喜鵲啼鳴,原有喜事登門。”
明岱宗神色凝重,難得正眼看向這個向來不受待見的兒子:“你竟……不意外?”
“為何意外?”
“且不說阿姐搖中了紫微星籤。”
他眉眼飛揚如春山:“單是這般品貌才情,戚世子只要生了眼睛,不求娶才是怪事!”
明懷昱繼續樂:“他……也勉強能配阿姐吧。”
長街早已肅清,遠遠望去只見聘禮隊伍綿延不絕,一抬抬纏著紅綢,幾乎望不見尾,近處旌旗獵獵,儀仗煌煌。
那位久未露面的貞懿長公主端坐於華蓋之下,雍容華貴,通身透著天家威儀。
身側立著眉目沉靜含笑的戚二夫人,以及墨袍玉帶,身姿挺拔如松的戚清徽。
明岱宗壓下萬般思緒,領著眾人深深拜下。
“臣恭迎長公主殿下鸞駕。”
這位可是聖上的親姐姐,縱使這些年姐弟間有些齟齬,但聖上心裡始終記掛著,萬萬不能怠慢。
長公主被扶著下轎輦,虛抬了抬手。
“不必多禮。”
“本宮清靜慣了,可聽說令瞻相中了明家娘子,便少不得要為他跑這一趟,做個媒人。”
長公主保媒,乃是天大的榮耀。
貞懿長公主目光流轉,先落在明老太太身側的明蘊與明萱身上。
明蘊螓首微垂,姿態沉靜端方,明萱眼神遊移,難免顯得侷促。
不必細看,便知誰才是正主。
她帶著久居上位的審視,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溫和。
見狀,戚二夫人出聲。
“明娘子。”
她笑:“你且上前來。”
貞懿長公主是聞訊特意趕來的。她主動要當這個媒人,確實出乎戚二夫人意料。
不過戚二夫人最是識趣,豈有不應承的道理?
她拉起明蘊的手,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朝貞懿長公主道:“您快幫著掌掌眼,這新婦可還襯得起我們戚家的門楣?”
明蘊朝長公主盈盈一拜,保持恭謹的尺度,姿態標準的挑不出一絲錯處。
“殿下萬福金安。”
貞懿長公主點了點頭。
“這話問的怪,你們戚家挑的,如何能錯?”
她唇邊泛起淺笑,目光轉向一旁靜立的戚清徽。
“我瞧著格外般配。”
戚二夫人也笑:“當初在弘福寺,婆母她老人家可是一眼就相中了,還朝我打聽這是哪家的娘子,她瞧了實在心生歡喜。誰知後來又發生那些事……”
她做驚恐似的拍拍胸脯。
“臣婦這會兒想起,都還慌呢。”
“眼下看來,明娘子同戚家命中就是有緣的。”
外頭的事,貞懿素來很少過問。
唯獨榮國公府的動靜,她總會多留幾分心。若不是顧及眼下戚家正忙亂,她原是想去探望戚老太太的。
貞懿聞言連連點頭,望向明蘊的目光愈發慈和。
“危急時刻誰不自保?你卻能捨身,當真難得。”
貞懿:“明大人。”
明岱宗忙上前:“臣在。”
貞懿眼尾漾開細碎笑紋:“你真是教女有方。令瞻這般品貌,滿京城的高門可都眼巴巴盼著能招為東床呢。”
明岱宗心頭火熱。
明卓與明萱雖強撐笑顏,眼角卻洩出幾分恍惚。
明懷昱垂眸掩去譏誚,阿姐的榮光與這薄情父親何干?
可他再荒唐,也知家醜不可外揚,更不會出聲反駁壞了阿姐的好事。
這些人的神情戚二夫人盡收眼裡。
戚家可是早將明家底細打探了個底朝天。
沒明老太太護著前,明蘊夜半挑燈繡帕換銀錢,明懷昱跪雪地求塾師多授一課。
淚斑駁的繡架,雪地裡深陷的膝印……
如今明岱宗強裝的欣慰,明卓兄妹僵硬的逢迎,在她看來不過是一戳即破的窗紙。
戚二夫人招呼明懷昱上前打量:“嗯,眼神清亮,是個好孩子。”
“這次秋闈是沒考中?”
明懷昱眼神一暗,垂下頭去,只覺給明蘊丟臉了。
“讓夫人笑話了。”
明岱宗出聲訕笑:“他就是個不成器的。”
“甚麼是不成器?”
“他才多大年紀?來日方長,自有他拔節凌雲之時。”
戚二夫人不怒自威:“成才豈能拿一次秋闈衡量?要我看,若尊長終日苛責,再出色的苗子也要被挫了銳氣。”
“懷昱記著,日後若有人阻礙你進學,戚家永遠為你敞開。功課的事你日後只管請教你姐夫。”
明懷昱:!!?
他眼睛亮了。
他忙轉頭看向明蘊。
見阿姐含笑朝他點頭,明懷昱激動的都想姓戚了。
戚二夫人也不理會明岱宗臉色,只側首對身旁侍立的婆子含笑吩咐。
“讓底下的人先將聘禮抬進去。”
這話才落下,明家奴僕手捧朱漆錦盒,魚貫而行。
身後是一擔擔,一抬抬繫著赤紅綢緞的聘禮,將明府內院點綴的喜慶。
戚二夫人這才像是想到了甚麼:“明大人可會覺得戚家失禮?”
這讓才被敲打,立了下馬威的明岱宗怎麼回。
戚家這般直接上門哪裡像是下聘,浩蕩聲勢,倒像是無聲的施壓。
擺明是明家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