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似笑非笑。
明卓又急急轉頭對明岱宗道。
“母親這些年照顧家裡,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求父親最後憐惜她一回。”
明蘊沒有去看明岱宗遲疑的面容。
她只是笑了一下。
“難怪考不上,二弟眼界尚不及田壟深淺。”
明卓最惱一遍遍聽人提及他沒考上的事。
可到底事實。
他如何能反駁?
明蘊扶著老太太往裡走,路過明岱宗事,腳步微微停頓。
“總歸家裡的事,最後由父親敲定,可我總要提個醒。免得您一時糊塗,連累我也沾了泥。”
這話好不狂妄。
偏偏她語氣輕飄飄的。
“原以為軍餉案已塵埃落定。可眼下看著還要起風浪。前些日子京官們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父親莫非忘了?”
明蘊跨過火盆,語氣沒有起伏。
“這個當口大辦喪宴,父親身為禮部尚書,就算不怕言官口誅筆伐,龍椅上那位……可還盯著呢。”
柳氏的棺材在兩日後被悄然送出京都。
沒有浩蕩的送葬隊伍,也未驚動太多人,明家就這樣靜默地將她安葬入土。
————
戚家這幾日似陰雲籠罩,戚老太太總不得好。
為婚事裝病的事府上被矇在鼓裡的只有兩人——戚錦姝和榮國公夫人。
戚錦姝倒還算聰慧,可她同明蘊不和,戚二夫人有意瞞著怕她壞事。
至於榮國公夫人……這個笨蛋美人。全家都瞞著。
戚錦姝已多日沒睡好,眼角泛著青色,整日憂心忡忡的,眼瞅著人都瘦了一圈。
在太醫提著藥箱出來時,她猛地上前。
“如何了?我祖母方才可是吐了血,這幾日一直在說胡話,何時能醒?”
太醫沉重,搖了搖頭。
“老太太本就上了年紀,身子還未好全,眼下脈象過於絮亂……”
榮國公夫人就在邊上聽著,不似以往打扮得光鮮亮麗,憔悴的不像話。
這些話她再也聽不進去,匆匆入了老太太的屋子。
屋內伺候的一直是戚二夫人,看見她來眼皮一跳。
下一瞬,榮國公夫人跪倒榻前。
榮國公夫人:“婆母!”
她哽咽。
“您總挑我錯處,常罰我罵我缺心眼。有時真覺得喘不過氣……可就算這樣,我也盼您歲歲安康啊!”
“眼下看你躺在這裡,我這心裡實在是如刀割!”
“倒不如你起來,再罵我一頓,便是說……”
“便是說我比不得弟媳,我也認了”
戚家人啊,就沒有誰心思是壞的。真到了關鍵時候,絕對不會內訌背刺。
不然,戚老太太當年也不會睜隻眼閉隻眼,允了榮國公夫人進門。
戚老太太聽著這話,剛覺得絲絲欣慰。
就聽榮國公夫人哭的很大聲。
上氣不接下氣那種。
好像戚老太太已經沒了。
戚老太太:……
戚二夫人:……
榮國公夫人掩面,晶瑩的淚珠從指縫溢位:“畢竟我不認同,也不會當真。”
“不過左耳進右耳出罷了。我不愛聽的,都不聽的。”
戚老太太:……
沒病都要氣病了。
這個油鹽不進的貨色!
榮國公夫人向來有甚麼說甚麼,毫不避諱戚二夫人。
她抽泣著,很疑惑:“真的,我一直不覺得自個兒比弟媳差哪兒了。”
戚老太太:……
戚二夫人:……
也在這日,榮國公奉旨入宮面聖。
養心殿是他常來的地方,內侍通傳後,他便整了整衣冠,恭敬地邁步入內,肅然跪倒,行稽首大禮。
“臣弘淵,恭請聖安。”
所有謹慎都斂在那道伏下的挺拔背影裡。
永慶帝正在案前練字,筆走龍蛇,字跡蒼勁有力,並未立即命他起身
殿內一時靜極,無形的威壓如實質般瀰漫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
永慶帝收筆:“起來說話。”
戚弘淵起身。
永慶帝:“老太太如何了?”
戚弘淵似神傷,苦笑:“久不見好。”
永慶帝的目光如古井寒潭般掃來,那深不見底的寒意彷彿能穿透血肉,直浸骨髓。
“遇襲一事,你怎麼看?”
“臣不敢妄言。”
戚弘淵:“查案的是臣之子,遇襲的是臣母,臣只敢懇求聖上能給戚家一個交代。”
滑不溜秋的老狐狸。
也不知哪句話,引得永慶帝不滿。
他突然說。
“令瞻對朕怕是極有意見了。”
戚弘淵篤定:“他不敢。”
永慶帝似笑非笑:“秋闈下榜,他不在家好生養傷卻現了身,不是故意同朕叫板?”
戚弘淵:“他不敢。”
永慶帝感嘆:“朕非要保下老二,他……”
話音還沒說完。
戚弘淵重新跪了下去,裝傻充愣。
“甚麼二皇子?臣不知,臣惶恐!”
永慶帝:……
都要氣笑了。
“起來!”
“你腿不好,要是傷了,倒要怪朕不念舊情了!”
戚弘淵又緩緩站起來。
“也是,當初先帝罰您,是臣不管安危幫著領了二十板子。後血淋淋的抬出去,在榻上可是養了小半年。”
“雖將養得宜,可面聖時舊傷仍會發作。可見有些痛楚,連皇權也難消解。”
這時候話倒是多了!
永慶帝都要氣笑了,懶得和戚弘淵掰扯。
“朕宣你入宮,實則是為了令瞻的婚事。”
“他年紀不小了,朕是掛念的。這幾日總算是挑出個稱心的人選,與令瞻格外般配。”
他還要再說甚麼。
“聖上!”
戚弘淵:“臣和您是想到一處了。”
“實不相瞞,這幾日家裡為了老太太的事,可謂是操碎了心。請遍名醫無用。內子一急,也顧不得笑話不笑話,請了佛道兩家的高人登門做了法事,便是民間那些跳大神的神婆也給請了。”
永慶帝:……
是榮國公夫人能做出來的事。
戚弘淵:“原是家裡風水不好,需要衝沖喜。”
他道:“先前禮部尚書千金搖出紫微星籤,又對家母有救命之恩。府裡也顧不得門第懸殊了,橫豎……權當破釜沉舟試上一試。”
“這不,聘禮都備好了,明兒就去下定。便是聖上不召見,臣也要厚顏求一道賜婚聖旨的。”
永慶帝:?
他要賜婚,可不是這樣賜。
首要前提是他給定的人!
可偏偏戚弘淵的話說的很絕。
“就盼著沾沾陛下的洪福,再借明家女的吉運,老太太能早早醒來。”
永慶帝都沒理由拒絕。
他沉眸,壓下萬千情緒。
“那令瞻……他也樂意?”
“為何不願?老太太最疼的就是他了。”
戚弘淵笑:“再說了,那明娘子品貌出眾,令瞻又不是眼盲耳聾,見了也是極為滿意的。”
“臣斗膽,求聖上成全這一份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