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老太太歷經多少風雲際會,偏被這話引得眉峰微動。
太過坦直,不施機巧。
她緩緩挺直脊背,斂去方才的慈色,目光如秤砣般墜在明蘊身上。若換作旁人早該腿軟。
明蘊卻毫無懼色,半分不肯在威壓下低首。反倒顯出與眾不同來。
戚老太太眯了眯眼,竟緩緩笑開。
“寺內的素齋遠近聞名,可有嘗過?”
明蘊暗鬆口氣:“嘗過的,上回陪祖母來時,有道極嫩的清炒筍尖。”
她眼梢漾起笑意:“定是清晨剛從後山挖的,鮮得彷彿還帶著露水氣。”
戚老太太點頭。
“正是呢,素齋不重形色,看似質樸無華。卻能將每樣食材的本真之味引出三分禪意。”
“你是有口福了,今兒有道杏仁豆腐,用的是後山古井水細細磨漿,老身嘗著是極好的。”
她似料準了明蘊沒用飯。
話音剛落,吳婆子入內,食盒剛在窗邊木桌落定,便利落地布好碗碟。
一盅熬得米油晶瑩的碧粳粥,並三樣時令素齋,以及戚老太太才提的杏仁豆腐。
“老身挨不住餓,前頭已吃過了。”
戚老太太笑著指了指窗外,依稀能看到摩肩接踵齋堂:“眼下正是用飯時辰,不必去那邊擠了,快去坐著吃罷。”
明蘊爬了山,體力消耗過大,此刻飢腸轆轆,確實餓了。也就沒客套,行禮:“謝過老太太。”
用膳的位置和老太太和戚二夫人挨的不算近,但明蘊稍抬眼波便能將二人納入視野。
她未過分拘禮,執箸小口用餐。
明蘊向來不重口腹之慾。
往日映荷在廚房精心打點,變著法子為她琢磨佳餚。不論端來甚麼,她都照單全收。既無甚忌口,也無特別偏好。
她事務繁忙,膳食尚算可口,自不會在此等瑣事上耗費心神。
然自得了允安,便大不相同了。
小崽子其實好養活。
明蘊吃些甚麼,他便跟著吃甚麼,即便捧著塊蒸餅細嚼,也能就著牛乳乖乖嚥下。
可若嘗著合意的,眸子裡能霎時迸出星子般的光,吃得愜意了,兩條小腿晃得似風中柳條。
明懷昱見這情形常從外頭捎些零嘴兒給他解饞。
待到霽五過來,總從食鼎樓帶精緻菜餚。明蘊跟著嚐鮮,唇舌漸漸也挑剔起來。
杏仁豆腐無半點豆腥,想是小火慢燉,豆香很是醇厚,入口綿密。明蘊又嚐了其餘幾道菜,五臟六腑卻被妥帖撫慰。
在她用膳時,戚老太太的目光總不自覺往這邊飄。
這小娘子生得標緻,用飯時的姿態也雅緻動人。
不像有些閨秀刻意節食,非要餓出那弱柳扶風的腰肢。
明蘊雙頰透出健康紅暈,腰肢雖細,卻顯見是天生骨架勻亭,身形曲線處處都恰到好處。
戚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小輩身子骨結實。
這麼瞧著,心裡又添了幾分歡喜。
等瞧夠了,這才專注同戚二夫人再下起棋來。
待明蘊用飯畢,吳婆子進來收拾後又恭敬退下。
一時寮房只能聽到落子的聲響。
明蘊格外沉得住氣,見沒人喚她,便坐在原地,時不時喝幾口杯中寺內的甘泉。
不知過了多久。
戚二夫人不動聲色看了眼天色:“不成了,我實在下不過婆母。”
“和你下棋最是掃興。”
戚老太太將棋子擲回棋罐,沒好氣:“都是當祖母的人了,眼見要輸就喊停,你這臉倒是比棋盤還厚實!”
戚二夫人似無奈,只好找救援,側頭看明蘊:“可會下棋?”
明蘊的棋藝本也算得上精通。可方才進來拜見時,她只瞥了一眼棋盤,便看出對弈二人的棋力遠在她之上。
她可不會打腫臉充胖子,正做為難狀,戚二夫人已過來,拉她過去。
“快給我瞧瞧。”
明蘊只好垂眸去看棋局。
棋盤之上,大勢已定。
黑棋已成合圍之勢,如鐵桶般密不透風。白棋走每一步,瞧著都只會是死局。
明蘊凝眉審視棋局良久,指尖在棋盒邊緣輕輕摩挲。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總算是找到了突破口。
明蘊撿起白子,落至一處。
頃刻間,棋局瞬息萬變,徹底活了下來。
戚二夫人欣賞頷首:“這該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明蘊眯了眯眼。
若連這點端倪都瞧不出,那她真是白活了。
所謂的突破口,怕是戚二夫人故意留的。
讓她過來,怕也不是真的看棋局。
可她沒提,明蘊也不問,靜觀其變。
戚老太太也低頭看棋局,像是透過這方寸之地,看向了更遙遠的別處,忽而來了一句。
“這天色一陣一陣的,我瞧著怕是不太好。”
明蘊看向外頭。
豔陽高照的,哪裡不好了?
“是啊。”
戚二夫人意味深長:“寺裡古木參天,多是百年老樹。樹大招風這道理,放在哪兒都準得很。”
話音才落,忽聽砰的一聲巨響,一柄寒刀破窗而入,木屑飛濺間有道黑影疾閃而入,身形如電,直往戚老太太面門去,眨眼已逼至眼前!
“狗賊戚清徽非要蹚軍餉案的渾水!既然動不了他,便拿你這老命讓他嚐嚐痛徹心扉的滋味!”
明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哪裡來得及深思,幾乎本能側身一擋,將戚老太太擋在身後。
可手腕忽地一緊。明蘊還未反應過來,已被戚老太太拉著穩穩坐下。
鋒刃破風而至,發出一聲尖嘯,卻詭異地在離戚老太太只有一寸時,偏向右側,鏗地一聲,深深扎進了牆壁。
明蘊:???
與此同時,外頭傳來國公府婆子淒厲的聲響。
“救命!”
“老太太,二夫人還在裡頭,斷不能有失!”
寮房門被猛地踹開!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湧入,幾乎同時,榮國公府的侍衛也持刀追至,瞬息間便將狹小禪房圍得水洩不通
破窗而入的那黑衣人利落拔出牆上鋼刀,再次向戚老太太襲來,被侍衛揮刀攔下。
黑衣人出手狠辣,只聽一聲脆響,竟生生折斷了侍衛的胳膊。
明蘊離得近,清晰看見那侍衛臉色瞬間慘白。
侍衛錯愕:“不是,霽九,你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