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那麼說,可想要見戚清徽一面並不容易。
自他返京後,各世家紛紛帶著厚禮登門探望,可榮國公府閉門謝客,那兩扇獸首銅環門始終嚴絲合縫,莫說是人,連只蚊子都難窺其內。
明蘊縱有千般手段,也難。
好在……
也不知是哪位官員開了先例,與秋闈沾邊的官員們紛紛效仿,備好文書冊簿,各自將轄內要務謄寫清楚,在榮國公府門前的石獅子旁垂手靜立。
不過半柱香工夫,那朱漆大門便會無聲地滑開一掌寬的縫隙。
自有人會將眾人手中文冊卷宗盡數收去,擺到戚清徽案前。
“娘子,如今外頭都傳遍了,戚世子是為了塞北軍餉的事奔波,傷勢嚴重,怕是輕易不會出門。”
映荷憂心忡忡。
“榮國公府任誰也闖不進去,這可如何是好?”
映荷:“要不,咱們去坑坑戚五娘子?”
這是唯一捷徑了。
也不怪映荷那麼急。
畢竟夜長夢多,早點解決了才好。
何況……
便是見著人了,要讓戚清徽相信允安是他親子,怕也是一大難題。
不同她的急切,明蘊卻格外平靜盯著允安洗手。
小崽子認真的連指甲縫的泥都沒放過。等徹底洗乾淨後,擦去水漬,攤開掌心讓明蘊檢查。
“不必。”
明蘊滿意了,這才肯拉著他往外走。
她幽幽出聲
“軍餉案發至今,朝堂已是血雨腥風。這幾日接連有官員落馬,貶謫的貶謫,流放的流放,砍頭的砍頭。菜市口的血浸透了三層土。”
宦海浮沉多年的都是些老狐狸,早煉就了聞風辨色的本事?整座京都的權貴府邸,彷彿齊齊被抽了聲響,只餘死寂。
“不說旁人,便是父親未牽扯其中,這幾日察覺風向不對都謹慎行事,嚇破了膽。”
明蘊語氣輕飄飄的,格外隨意。
“只怕是雷聲大,雨點小,真正盤踞深水的巨鱷仍安然潛游。”
聖上是不捨發落?還是其中一連串牽扯更多難以發落?這不是明蘊該去深思的。
她眼明心亮:“軍餉貪墨豈能輕縱?官場盤根錯節,戚清徽此行是臨危受命,提著性命去撕開龍潭虎穴的一道口子。”
“查的鐵證帶回京都,是他給聖上的交代。至於如何安撫邊軍,昭示萬民,還是酬他的生死之功,那是聖上的權衡。”
“很顯然,聖上的交代,輕了。”
明蘊問:“你說,戚清徽是不是個笑話?”
映荷:……
這……
到底是姑爺。
她不敢說。
只是後背發涼。
榮國公府嫡長子的身份本就顯貴無比,何況戚清徽是聖上跟前的紅人,在朝堂上地位舉足輕重。
別看官員眾多,但能被派去查辦此案的,既要有真本事,又需得帝王信任,實在是寥寥無幾。
戚清徽受皇令遊走於刀尖之上,卻得了這麼個不痛不癢的發落。
出生入死可不就是笑話。
瞧,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在天子眼中也不過是掌中棋子。
明蘊:“滿朝都說聖上疼他,許他在家養傷。”
“可天家對榮國公府這棵參天大樹,當真放心麼?派他去查案,龍椅上那位怕早算過兩筆賬——若帶著鐵證回來,自是錦上添花,若把命丟在外頭……正好折了戚家最鋒利的劍。”
“秋闈本就是他的差事,先前因故轉交太傅代勞。”
只要有血性的,都會存有芥蒂。
“換作是我,偏要帶著這身傷站到秋闈榜前。讓天下人都看看,忠臣是如何拖著病骨還替朝廷撐場面的。這般嘔心瀝血,誰還敢說半句不是?”
榮國公府能夠昌盛不衰,靠的從來不是對帝王百般俯首帖耳。必要之時,還得強勢表明態度,玉笏雖可躬身,脊樑絕不能塌。
明蘊淡聲:“他是病了,不是死了,又不是四歲,沒那麼嬌貴。”
四歲的允安眨眨眼。
“不對。”
明蘊沒想到他會反駁,意外:“嗯?”
允安:“阿孃以後不是那麼說的。”
“爹爹有回受傷,顧不得抹藥,阿孃還心疼說他又不是鐵打的。”
明蘊:……
“很嚴重嗎?”
允安:“也沒有吧,就是給我削蘋果,削到手了,流了幾滴血。”
明蘊:???
都不會留疤吧!
那她應該!不會!那麼大驚小怪!
她自己削到手,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明蘊有時都要懷疑,允安嘴裡的人真的是她嗎?
在她沉默的時候。
允安感嘆:“看來,人都是會變的。”
明蘊:……
允安還要說甚麼。
明蘊眸色沉沉,頓足,從袖子裡掏出幾顆糖,逐一拆開糖紙,扔到嘴裡。
貝齒狠狠咬碎糖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允安默默閉嘴。
每次阿孃這樣吃糖的時候,都在壓制脾氣,也格外不好哄。
明府門外,明老太太已經等著了。
她身子不好很少出門,今兒卻格外神輕氣爽。
明卓立在她身側,不卑不亢。
明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不必緊張。”
明卓:……
他又考不中!緊張甚麼!
明卓嘴角帶著刻意的笑:“是。”
明老太太:“你父親原該一道去的,可這幾日朝堂緊張,禮部的事又繁多,不好騰出空來。”
“不過他說了,定要好好給你慶賀。你切莫思慮過重,只要正常發揮,應當不成問題。”
她還要再說甚麼,就見明蘊朝這邊走過來。
明老太太嘴角笑意濃了。
尤其瞧見允安像個鵪鶉一樣,低著頭恨不得縮小存在感的模樣,不由笑出了聲。
“這是怎麼了?”
明老太太把人拉過來:“誰欺負你了,說出來,我給你做主。”
她說著話,那眼睛往明蘊身上瞅。
明蘊沒好氣:“祖母不妨點名說我。”
明老太太嗔:“你還知道!”
“允安還小,不要總是冷著臉唬人。”
明老太太不放心:“你到底沒出閣,我看也不方便,這樣,孩子養在我院子如何?”
允安:??
他反應很大,後退幾步,死死抱住明蘊的腿。
明蘊衝明老太太道:“看來孫女比您招人喜歡。”
明老太太:……
明蘊:“您到了頤享天年的歲數,怎麼還想起做拐孩子的勾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