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把明懷昱給轟走了,又聽允安肚子咕咕叫,叫住剛要去廚房的映荷。
“熬粥怕費時,父親腸胃不好,他院裡小廚房夜裡都會備山藥糕,那點心是用蒸熟的山藥細細碾泥做的,最是溫和好克化。你就說我要吃。”
哪有從老子嘴裡搶吃的。
映荷憂心:“柳氏一事,老爺多少怨娘子手段狠辣,這段時日沒鼻子沒眼的,只怕那邊……”
明蘊:“你只管去。”
“他少吃一頓也死不了,心裡不痛快就讓他忍著。為了一盤點心扣扣搜搜,傳出去終究是他沒臉。”
她溫柔敷衍:“我認為,父女沒有隔夜仇呢。”
映荷:……
您劈頭蓋臉罵老爺的時候不是這樣說的。
她忍笑應下,穩穩扶住門扇,發出一絲吱呀聲響,房門被合上,
很快,屋內只剩下母子二人。
明蘊暫時不去想廣平侯府的事,移步至燈臺前,用銀簪撥了撥燈芯。
火苗往上躥了幾分,光暈鋪灑開來,室內照的透亮。
做好這些,她朝允安走去。
允安眼兒亮亮的望著她。
“上次阿孃帶我回孃家,還是許久之前了。”
他奶聲奶氣:“那日探望曾外祖母,我還答應下次要背書給她聽呢。”
明蘊尋了椅子在他對面坐下:“甚麼書?”
“《幼學瓊林》。”
允安仰著頭,眼珠烏亮,漾著澄澈的光。
“爹爹出門時,就說等他回來要逐字逐句解釋其中意給我聽,我會學的很快的。”
本以為她只會背幾句三字經的明蘊意外。
明蘊:???
這麼小的孩子,就學那麼多了?明懷昱似他一般大小時,只會玩泥巴吧。
徐知禹自個兒學問不見得多精進,還會教孩子讀書?
這著實出乎明蘊意料。
莫非真是有了孩子,便能教人生出幾分沉穩擔當?
明蘊稍稍審視。
奶娃娃脊背挺得如新竹,小手疊搭在膝上紋絲不動。這般儀態,非旦夕之功,能看出這是用詩書規矩細細堆砌雕琢的玉胚子。
她低聲:“還讀過甚麼書?”
允安掰著手指數:“孃親忘了嗎?《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爹爹給我的書,我都有看。”
徐知禹或許算不得多麼稱職的丈夫,但於父親一職上,倒還算得上夠格。
這念頭讓明蘊心緒有些複雜,如同燈火下搖曳的光影,明暗交織。
允安帶著稚氣的得意。
“爹爹去書房批公文,從來都帶著我的。我呀,啟蒙可早啦!”
聽著一句又一句的爹爹,明蘊沉沉吐出一口氣。
頭開始疼了。
映荷是這會兒回來的,手裡端著一疊糕點。
明蘊溫聲:“先隨意吃點墊墊肚子,回頭還有粥,喝粥更好。”
允安連忙拿了一塊往嘴裡塞。
昏睡被灌下的湯藥不算,除了一早難啃古代饅頭,還在馬車上吃的,他這一日就沒怎麼進食。
可不就是餓了厲害了。
碎屑粘在嘴角,隨著咀嚼一動一動的。
他人小,卻格外剋制,乖乖配著溫水吃了兩塊,飢餓感沒那麼強烈後,就不再動了。
瞧著狀態不錯。
明蘊這才出聲:“今早的事,還記得麼?”
允安點點頭。
明蘊:“怎麼到碼頭的,有印象嗎?”
允安努力想了一下。
然後搖了搖頭。
許是想到了不好的回憶,他抿了抿唇,小臉都白了些。
別看他人小,可表達能力很強。
他說的很慢。
“我本來在山林,如何也尋不到孃親和爹爹,見不到半個人影,我從白日走到天黑,可怎麼也走不出去。後來太餓了……醒來就在船艙了,劉掌櫃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後別忘了給他好處。”
說到這裡,他眼兒溼漉漉看著明蘊。
“可我不喜歡他。”
“他太功利了。”
明蘊沒想到能從一個奶娃娃嘴裡聽到這話。
倒是新奇。
“怎麼這麼說?”
允安:“我雖小,耳朵卻靈光得很,分明聽見商行夥計私下嘀咕,劉掌櫃早是聽見外頭江畔有動靜,可他縮著沒動彈,真正跳下水把我撈起來的是個腳伕。”
他嘴角一撇:“後來劉掌櫃猜我身份不簡單,就搶著認了這救命之恩,一遍遍要我記他的好……”
明蘊倒不知其中還有這事。
“那腳伕我有留意呢。她孃親腿傷了,就差跪著求劉掌櫃把辛苦錢先結算,劉掌櫃卻昧下不少。別以為我不知,他是塞自個兒腰包了。”
允安眨眨眼:“孃親,你教我要知恩圖報,那去幫幫那腳伕吧。”
明蘊:……
不是我。
現在的我沒教過。
“你為何會在山林?”
“我不知道。”
怕明蘊不信,他奶聲奶氣補充。
“我明明前腳還在家裡。”
明蘊呼吸放緩,搭在酸枝木椅扶手上的纖指無意識地收緊。
清楚這是問到關鍵點了。
“是孃親同我說爹爹快到家了。他這次出門去江南辦案足足兩月有餘。家書都沒幾封。”
“我跑著去迎,可被甚麼絆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穩沒摔了去就在山林了。”
明蘊蹙眉,聽著實在玄乎。
可這小崽子的出現就是玄乎的。
他總不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允安小聲道:“我不該跑那麼快的,爹爹又不會丟了。”
可他實在想念戚清徽嘛。
還有……
允安飛快看了不語的明蘊一眼。總覺得阿孃和平時不太一樣,可又說不上來不一樣。
小手合攏,用力攪了攪。
“同條街的王大人先前去辦案,就格外流連忘返,回來還帶了個小妾,王夫人氣的在家日日哭呢。”
雖說祖母一直有意給爹爹後院添人,爹爹沒應允,曾祖母為此還將祖母狠狠罵了一頓。
可見允安真的很操心。
“我挺擔心的。”
“爹爹要是也犯了這種錯怎麼辦?”
明蘊:……
這有甚麼好擔心的。
你爹……就是這種人啊。
別說帶一個,他帶八個回來,明蘊都不稀奇。
見她不語,允安只以為是傷心了,連忙道:“爹爹為人正派又愛重孃親,應該不至於昏了頭。”
“可……”
他很苦惱。
聽說過一句話。
“知人知面不知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