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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誰說的清是真心還是提防?

2025-11-12 作者:溫輕

秋闈期間貢院朱門緊閉,除偶有突發急症的考生被抬出來的騷動。路過的百姓都下意識踮起腳尖,躡手躡腳生怕驚擾了裡頭讀書郎。

直到第三日夜裡狂風驟起,吹得號舍門前懸掛的油燈哐啷作響。

一道慘白電光劈開雨幕,驚雷炸響的剎那,狂風猛地將雕窗吹開。雨水嘩嘩四濺。

“下那麼大的雨,也不知他們如何了。”

明老太太毫無睡意,眉頭緊鎖。

“我這心裡實在慌。”

“那號舍本就狹小,若是進了水,可如何睡?答的題被水浸溼,糊了卷面,又如何是好?”

明岱宗倒沒那麼憂心:“卓哥兒向來心細,母親放心。”

明蘊不語,起身去關窗。

明老太太:“也不知他們冷不冷?卓哥兒的身子骨一向沒昱哥兒健朗,要是染了風寒……”

“岱宗,你想想法子,可否給卓哥兒送件毯子去。”

明蘊關窗的動作微頓。

別看祖母疼阿昱,可潛意識從不覺得他能真正挑起明家大梁。

也許所有人都在預設,阿昱只能做個混吃等死的公子哥。

明蘊對老太太恭敬孝順,樣樣周到,樣樣挑不出錯來。可親暱之下藏著的是真心多些,還是提防多些,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老太太盼著明卓能一朝高中,金榜題名,能騎著高頭大馬在御街上走一遭,能讓明家門楣光耀,從此蒸蒸日上。

這期盼沉甸甸的。

可比她將阿昱摟在懷裡心肝喊著,私房銀子一匣匣往他屋裡送,那能上秤稱量的真金白銀……可要珍貴罕得多。

可惜了。

明卓心態崩了,註定榜上無名。

“母親這是甚麼話?”

明岱宗搖頭:“便是凍著,貢院凍的何止是咱家兒郎?這毯子要是送去,只怕明日御史臺的摺子就呈到御前了。”

明老太太失望。

話是那麼說不錯。

可……可長公主就明目張膽給兒子送去了毯子,也沒見誰敢揪把柄。

說到底……

說到底還是明家的地位不夠顯赫。

明蘊緩步走回來,溫順給兩人煮著茶。

明老太太摸了摸她的手,暖呼呼的,倒也不涼。

“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著,別擔心昱哥兒。”

“不擔心。”

“嘴硬。”

明蘊含笑:“真不擔心。”

她輕飄飄道。

“沒有父親責備打罵,在貢院裡頭,他只怕比在家還舒坦。”

明老太太沉默。

還真這樣。

明岱宗:??

“你——”

他黑臉,正要發怒,卻被明老太太拉住手腕。

“好了,哪家父女似你們這樣,見著面就吵的?”

她看向明蘊。

“你父親這幾日心裡頭不好過,你也體貼些,別說話氣他。”

她當母親看著明岱宗瘦了太多,心裡也難受。

明蘊應聲。

“孫女知錯。”

明老太太:“你是個好孩子。”

明蘊:“就是不改。”

明老太太:……

倔驢!

她催明蘊快點走,免得又吵起來。

明蘊倒也乖順,抬步朝外,路過明岱宗時,幽幽補刀:“不就是死了妻子。”

“又不是頭遭了。”

矯情甚麼?

————

下了一夜的雨,翌日也不見轉小。

明蘊得知滁州來人,今日抵達的訊息,就出了京都去了別莊。

這別莊接近碼頭,臨水而踞,白牆青瓦,不算闊氣,卻佔盡了碼頭往來的要衝。

是她剛入京都盤下的。

掏光了縮在深閨,數年積攢下來的體己錢囊,還向老太太借了不少,賭上了所有的眼光與膽魄。

她心思靈巧,專做那南北轉運的買賣。將異域的香料,琉璃器販入京都繁華地,再將玉刻、綢緞等風雅物運出去。

不過半年,當初砸出去的錢已滾回腰包。

明蘊倚著窗,去聽外頭的雨聲。

“估摸著江南新調的香料這幾日也該隨漕船到了,這雨下得綿纏,怕是一時半刻歇不了。”

映荷聞言蹙眉。

“若是浸了水氣,怕是馥郁都要折損三分。”

明蘊決定。

“那就等回頭貨到了,卸了,再回京都。”

“吩咐下去,卸貨時都用油布裹嚴實了,抬箱的腳伕每人加二十文。”

映荷笑著應下。

明蘊百無聊賴望著院門:“去碼頭瞧瞧,滁州那邊人來了沒。

映荷應:“是。”

下著雨,明蘊都不願出去,免得溼了鞋襪。

都沒有事消遣了。

官道皆是泥濘。

郊外官道被雨霧浸得模糊,一輛牛車碾著泥濘緩緩前行。

駕車的黝黑漢子裹著厚重蓑衣,竹笠簷下不斷淌下水線,他時不時抬起被雨水泡得發皺的手,胡亂抹一把糊住視線的臉。

“呸!這鬼天氣!”

牛車沒有蓬,粗布婦人懷裡緊緊抱著個小臉被燒的通紅的奶娃娃。

氣息又輕又急,伴著輕微的嗚咽。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吐出遊絲般的呼喚:“孃親……”

婦人神色焦急,小心翼翼出聲。

“當家的,這孩子燒糊塗了,神志不清的,怕是不行了,送去醫館吧。”

漢子張嘴就罵:“你當老子的錢大風颳來的?家裡米缸都墊底了。”

“不過是林子裡撿的,又不是你我親生的。”

“都說讓你不要管。”

“愣著作甚?等會趁著人少找個地兒就丟了!別惹我不痛快,不然我打死你!”

婦人嚇得哆嗦:“都聽你的,都聽你的。”

牛車在碼頭停下。

雖下雨,可碼頭上人聲鼎沸。挑擔的小販在人群中游魚般穿梭。有扛著麻袋的苦力,也有岸邊衣飾精雅的貴人踩著腳伕背脊下船。

漢子跳下去,看看能不能把家裡挖的山菇賣了。

吃的就是新鮮,不少老爺願意買呢。

他眼尖瞧見不遠處青篷船靠了岸,搭板尚未架穩,先鑽出兩個穿錦羅的體面人。

漢子眼睛霎時亮了,貓著腰竄上前,將竹筐往上送,掀開溼布角:“老爺賞眼!今晨剛破土的山野鮮貨,燉老母雞滋味最好了。”

明家叔公用帕子捂住嘴,嫌他一身汗臭味。

身後的小廝上冷聲斥責:“沒長眼的東西,滾開!”

漢子訕訕摸了摸鼻子,往後退,不敢造次。

明家叔公轉身同身邊的明忠實道:“雖沒入京都,可這裡比滁州瞧著繁華多了。”

“可惜了,誰知道明家後輩裡頭最後出息的是你那侄子。”

“當初他在滁州也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芝麻官,不足為懼,後來被調任別處,也就斷了聯絡,誰曾想如今……”

“你也是,為何非要讓我來,我上了年紀……”

明忠實臉色不太好。

“當初的事,是叔公同樣利慾薰心幫忙促成的。你總不能得了好處,甚麼也不管了吧。”

明家叔公一哽:“走吧,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便是你我有錯,可那麼多年過去了,如何不能化干戈為玉帛了。”

“是。”

小廝給他們撐傘:“老爺,馬車都備好了,請您動身。”

就在這時。

映荷領著三五個小廝朝他們那邊走去。

“敢問是滁州來的老爺?”

“還請您往這邊走,我們娘子已等候多時。”

“對了,我們娘子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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