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96章 第39章 歸根

2030年3月,重慶巴南魚洞的老宅子已經再次修繕了兩個多月。

肖鎮站在院子裡,看著工人們做最後的收尾工作。牆面重新粉刷過了,是文雲淑喜歡的米白色。屋頂的瓦片換了一批,深灰色的,和原來的一樣。

門窗重新上過漆,暗紅色,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只有那棵黃桷樹沒動過,它太大了,太老了,誰也動不了它。

肖鎮走到樹下,仰頭看著。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粗糙,裂著一道道深深的口子。樹冠鋪開來,遮住了大半個院子,葉子是深綠色的,沉沉的,像積攢了一輩子的顏色。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手指觸到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時,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爸!這棵樹比你年紀還大!”肖亦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肖鎮轉過身,看到小兒子正蹲在花壇邊看螞蟻。十七歲的肖亦華已經長得很高了,比他還高半個頭,但那張臉上還是稚氣未脫。

“你怎麼知道?”肖鎮走過去。

“奶奶說的。”肖亦華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她說這棵樹是太爺爺種的,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肖鎮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一百多年,它就在這裡,看著這個院子,看著這個家,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從這裡走出去,又走回來。

“爸,爺爺他們甚麼時候到?”

“明天。”

肖亦華點點頭,又蹲下去看螞蟻了。

肖鎮站在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根在這裡。”現在,他們要回來了。

不是回來看看,是回來住下。父親退休了,母親也老了,他們在外面兜兜轉轉幾十年,在香港住了十幾年,現在,要回到這個他們出發的地方了。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直到劉雲走過來。“肖總,都收拾好了。”

肖鎮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樹。陽光正好照在樹冠上,葉子泛著翠綠的光。他轉身,走出院子。

第二天一早,肖鎮帶著肖亦華去機場接父母。飛機準點到達,肖正堂和文雲淑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們身上。文雲淑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很好。肖正堂跟在她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箇舊皮包。

“爺爺!奶奶!”肖亦華跑過去,接過爺爺手裡的包。文雲淑摸摸他的頭。“又長高了。”

肖正堂看著孫子,嘴角微微上揚。“比上次見又高了。”

肖鎮走過去。“爸,媽,累不累?”

“不累。”文雲淑說,“飛機上睡了一覺。”

肖正堂搖搖頭。“這點路算甚麼。”

一家人上了車。車子駛出機場,往魚洞開。文雲淑看著窗外的街景,一路沒有說話。肖正堂握著她的手,也沒有說話。肖鎮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著父母。他們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背也沒有以前那麼直了。但他們坐在一起的樣子,還是和幾十年前一樣。

車子在老宅門口停下。文雲淑下車,站在那裡,看著那扇斑駁的木門。門上的漆是新刷的,暗紅色,在陽光下泛著光。門楣上那行字也重新描過了:“魚洞街道大黃桷樹11號。”

她推開門,走進院子。那棵黃桷樹還在。它站在那裡,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等著她回來。文雲淑走到樹下,仰著頭看。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頭花白的頭髮上。

“媽。”肖鎮走過去。

文雲淑沒有回頭,她只是看著那棵樹。“你外公種它的時候,還沒我呢。”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後來我有了你,你又有了御韓、亦禹、亦歌、亦華。它還在。比我們都老。”

她轉過身,看著肖鎮。“你爸年輕的時候,每次回來都要在這樹下坐一會兒。說這樹有靈性,坐一會兒心裡就靜了。”

肖鎮看著父親。肖正堂已經坐在樹下的石凳上了,那個石凳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子,磨得光溜溜的。他坐在那裡,背靠著樹幹,閉著眼睛,像是在聽甚麼。

“你爸這輩子,”文雲淑輕聲說,“不容易。”

肖鎮沒有說話。他知道。他知道父親這一輩子有多不容易。從農村走出去,在部隊裡摸爬滾打幾十年,從普通士兵幹到將軍。他去過叢林、戈壁,去過高原,去過海島,去過很多人一輩子都去不到的地方。但他最想待的地方,還是這裡。在這棵樹下,在這個院子裡。

“媽,”肖鎮開口,“您和爸就住這兒。我都安排好了。劉嫂每天過來做飯,張叔負責院子裡的活。附近的醫院也聯絡好了,有甚麼事隨時能過去。”

文雲淑看著他,笑了。“你甚麼都安排好了。”

“應該的。”

文雲淑搖搖頭。“不是應該的。是你有心。”

她走到石凳邊,在肖正堂旁邊坐下。兩個人靠在一起,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肖鎮站在那裡,看著父母,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出院子。肖亦華跟在後面。

“爸,我們甚麼時候走?”

“明天。”

“這麼快?”

肖鎮點點頭。“還有很多事要做。”

肖亦華沒有再問。他已經長大了,知道父親忙,知道那些事很重要。

第二天一早,肖鎮帶著肖亦華離開了重慶。車子駛出魚洞的時候,天剛亮。霧氣還沒散,老宅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肖鎮從後視鏡裡看著那棵黃桷樹,看著它的樹冠從霧氣中探出來,像一把巨大的傘。他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晨霧裡。

“爸,”肖亦華忽然問,“爺爺為甚麼不跟我們回香港?”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因為這裡才是他的家。”

肖亦華想了想。“那我們的家在哪裡?”

肖鎮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我們的家,在路上。”

一個月後,文昌航天發射場。肖鎮站在總裝廠房裡,面前是一艘全新的飛船。夸父三號,比夸父二號更大,更重,更快。四百米長的船身,銀白色的蒙皮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雙曲率引擎升級成了三曲率引擎,最高速度可以達到0.5倍光速。

“肖總,動力系統聯調已經完成。”沈千尋走過來,遞給他一份報告,“所有引數都在設計範圍內。”

肖鎮接過來,一頁頁地翻。那些資料他看了無數遍,但每一次看,都要確認,確認,再確認。

“載人測試甚麼時候開始?”

“下個月。”沈千尋說,“第一批宇航員已經到位了。”

肖鎮點點頭。他看著那艘飛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夸父號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年輕,站在這個廠房裡,看著那艘不到現在一半大的飛船,心裡滿是激動和期待。現在他老了,但那種激動和期待,還在。

“沈總,”他忽然說,“你說,我們能飛到比鄰星嗎?”

沈千尋愣了一下。“比鄰星?四光年?”

“嗯。”

沈千尋想了想。“以現在的速度,要飛八年。”

“八年。”肖鎮重複了一遍。

“肖總,您想飛過去?”

肖鎮搖搖頭。“不是我想。是以後的人想。”

他看著那艘飛船,目光有些遙遠。“我們鋪的路,總得有人走。”

兩個月後,北京。國家航天局的會議室裡,肖鎮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是一幅巨大的星圖。那顆星,是比鄰星。四光年之外,人類從未到達過的地方。

“同志們,”趙衛東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夸父三號即將完成測試。下一步,我們要去哪裡?”

有人站起來。“火星基地還需要擴建。”

有人補充:“月球南極的水冰開採也要加快。”

還有人提議:“小行星帶的礦產勘探不能停。”

趙衛東點點頭,看向肖鎮。“肖鎮同志,你的意見呢?”

肖鎮站起來,走到星圖前。他指著那顆星。“比鄰星。”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四光年。”肖鎮說,“以夸父三號的速度,八年能到。這是人類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星際航行。不是太陽系邊緣,是另一顆恆星。是另一個世界。”

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的人。“我知道,這很難。八年,太長了。風險太大了。但總要有人去。”

他頓了頓。“不是現在去。是做好準備,等條件成熟了再去。五年,十年,二十年。總有一天,會有人站在那顆星星的旁邊,回頭看我們。”

趙衛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好。那就準備。”

五月的深圳,已經熱起來了。肖亦禹站在大禹宇航的廠房裡,看著運80的原型機被拖出總裝車間。它要去做最後的地面測試,然後就是首飛。他跟著那架飛機走了一段路,看著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肖代表,這是最後一批檢測報告。”一個技術人員走過來,遞給他一沓檔案。

肖亦禹接過來,沒有看。他還在看著那架飛機。

“肖代表?”

“哦,好。”他低下頭,開始翻檔案。資料很好,所有的資料都很好。他看了二十分鐘,合上檔案。

“透過了。”

技術人員笑了。“那我們可以準備首飛了?”

肖亦禹點點頭。“可以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架飛機被拖向測試場地。陽光照在機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我們造的飛機,是給飛行員飛的。他們拿命在天上飛,我們不能讓他們拿命來試我們的飛機。”這句話他記了很久,從第一次聽到的那一刻起,就刻在腦子裡了。

他掏出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訊息。“爸,運80透過檢測了。下個月首飛。”

肖鎮回得很快。“好。注意休息。”

肖亦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工作。

六月的香港,熱得像蒸籠。肖鎮從文昌回來,剛下飛機,就接到一個電話。

“肖總,夸父三號的載人測試完成了。所有指標都達標。”

肖鎮握著電話,沒有說話。

“肖總?您還在嗎?”

“在。”他說,“好。很好。”

他掛了電話,站在機場的出口,看著外面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烈。他忽然想給父親打個電話,告訴他這個訊息。但他沒有。他知道父親不在了。父親在重慶,在那棵黃桷樹下,在那個老院子裡。但他不在電話那頭。他永遠不在了。

不,他還在。在那些樹裡,在那些飛船裡,在那些星星裡。在每一個他走過的地方,在每一個他守護過的人心裡。

肖鎮上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肖總,回公司還是回家?”劉雲問。

肖鎮想了想。“回家。”

車子駛出機場,往太平山開。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風景。香港還是那個香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但他覺得,它和離開的時候不一樣了。變得更親切了,更像家了。

他忽然想起那棵黃桷樹。想起它粗糙的樹皮,想起它茂密的樹冠,想起那些刻在樹皮上的字。“肖正堂,你是最棒的爸爸。”

他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