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3月,深圳。
春雨綿綿,把整座城市洗得發亮。肖鎮從車裡出來,一股溼潤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花草的清香。
他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雨絲細得像牛毛,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肖總,傘。”劉雲撐開一把黑傘,快步走過來。
肖鎮擺擺手,徑直往樓裡走。大禹宇航深圳研究院,這是他每年都要來幾趟的地方。說是研究院,其實更像一座小城。
佔地兩千多畝,光實驗樓就有十幾棟,風洞實驗室、結構強度實驗室、航電系統實驗室、動力系統實驗室,還有一座小型的總裝廠房,專門用來組裝驗證機。
門口的保安看到是他,立刻立正敬禮。肖鎮點點頭,刷卡進門。大廳裡很安靜,只有幾個前臺在低聲說話。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照片,是大禹宇航研發的第一架民用大飛機“DYC919”的首飛儀式。照片裡,肖鎮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幾百個工程師和技術人員,每個人都在笑。
那是45年前的事了。
“肖總,您來了。”一箇中年男人從電梯裡出來,快步迎上來。是大禹宇航深圳研究院的院長,姓孫,大家都叫他孫院長。五十出頭,頭髮已經禿了一大片,但精神很好,走路帶風。
“孫院長,辛苦了。”
“不辛苦。”孫院長笑著說,“您來得正好,下午有個新專案的評審會,您要不要參加?”
“甚麼專案?”
“寬體新能源客機。新的型號,對標波音787和空客A350。”
肖鎮想了想。“下午幾點?”
“兩點。”
“行,我參加。”
他們走進電梯,孫院長按下九樓的按鈕。
“肖總,還有個事。”孫院長猶豫了一下,“今天新來了一個軍代表,說是要見您。”
肖鎮愣了一下。“軍代表?”
“對。國防科工委派駐的,負責軍民融合專案的監督和協調。”孫院長看了看手錶,“約了十點半。”
肖鎮點點頭,沒有說甚麼。軍代表他見得多了,大禹宇航承接了不少軍工專案,派駐軍代表是常規操作。他看了看手錶,九點四十五,還有一個小時。
“先去看看實驗室。”
九樓的走廊很長,兩邊是一間間的實驗室。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穿著白大褂的技術人員,有的在操作儀器,有的在討論資料,有的盯著螢幕發呆。
肖鎮走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看一眼。他認識這裡的很多人,有些是跟了他幾十年的老部下,有些是剛畢業的年輕人。他們看到肖鎮,有的點頭致意,有的站起來打招呼,有的緊張得不知道說甚麼好。肖鎮都笑著回應,偶爾停下來問幾句。
“這個專案進展怎麼樣?”
“那臺裝置甚麼時候到?”
“新來的那批博士適應了嗎?”
孫院長一一回答。肖鎮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皺皺眉。走到風洞實驗室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有一個巨大的風扇葉片,正在緩緩轉動。
“氦3能源超音速風洞?”他問。
“對。去年建成的,目前全球最大功率的民用超音速風洞。”孫院長說,“主要用於下一代超音速新能源客機的研發。”
肖鎮看著那個風扇,沉默了一會兒。
“進度呢?”
“還在除錯。預計明年可以投入使用。”
肖鎮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十點二十五分,肖鎮來到七樓。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小牌子:“軍代表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軍裝,身姿筆挺。看到肖鎮,他敬了個禮。
“肖總好。”
肖鎮點點頭。年輕人推開門。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一盆綠蘿。桌上擺著一臺電腦,一個水杯,一沓檔案。窗前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也在看雨。
他穿著一身軍裝,很新,肩上的軍銜是少校。身姿筆挺,但肩膀的線條還有些生澀,像是剛穿上這身衣服不久。
“肖總,軍代表在等您。”年輕人說完,輕輕帶上門。
肖鎮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那個背影很熟悉。不是那種見過一兩次的熟悉,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從小看到大的熟悉。他忽然有一種預感。一種讓他心跳加速的預感。
那個人轉過身來。
肖鎮愣住了。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面板曬得有些黑,頭髮剪得很短,眉宇間有一種軍人特有的英氣。但那雙眼睛,他認識。那雙眼睛,從小看到大。從襁褓裡看到會走路,從會走路看到上學,從上大學看到畢業。那是他兒子的眼睛。
“爸。”
肖亦禹站在那裡,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點緊張,一點期待,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肖鎮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這個年輕人,這個放著大禹財團太子爺不做、非要去當兵的年輕人。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眼睛裡有一種光,那是他以前沒見過的。
不是學生時代的聰明,不是年輕人的銳氣,是一種更沉穩的、更深邃的東西。像淬過火的鋼。
“你怎麼在這裡?”肖鎮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肖亦禹笑了。“我是新來的軍代表。”
肖鎮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窗前,也看著外面的雨。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把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裡。
“甚麼時候決定的?”他問。
“去年。”
“為甚麼不告訴我?”
肖亦禹沉默了一會兒。“怕您不同意。”
肖鎮轉過身,看著他。“我甚麼時候沒同意過你的事?”
肖亦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一些東西,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爸,您沒變。”
肖鎮也笑了。“你變了。”
肖亦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軍裝。“是變了。”
他抬起頭,看著父親。
“爸,我想做這件事。”
“甚麼事?”
“軍代表。監督軍工專案,確保它們符合標準,確保它們安全可靠。”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們造的飛機,是給飛行員飛的。他們拿命在天上飛,我們不能讓他們拿命來試我們的飛機。”
肖鎮看著他。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他的兒子,站在他面前,說著這些話。他忽然覺得,兒子真的長大了。
“你知道軍代表是幹甚麼的嗎?”他問。
“知道。”
“說說看。”
肖亦禹想了想。“軍代表,是軍隊派駐到軍工企業的監督者。負責監督產品質量、進度、成本,確保交付的裝備符合軍方要求。”他頓了頓,“但我覺得,不只是監督者。是橋樑。連線軍隊和企業,連線需求和供給,連線戰場和工廠。”
肖鎮沒有說話。他看著兒子,看著這間簡單的辦公室,看著桌上那些檔案。
“這些,你都懂?”
肖亦禹搖搖頭。“不懂。但我在學。”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檔案。“這是合作搞的運80戰略運輸機的技術方案。我剛看了一半,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我可以學。”
肖鎮接過檔案,翻了翻。那是大禹宇航最新專案的技術方案,厚厚的一沓,全是專業術語和複雜資料。他合上檔案,看著兒子。
“亦禹,你知道這個專案有多大嗎?”
“知道。”
“你知道這個專案的利潤有多少嗎?”
“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通不過稽核,我們會損失多少錢嗎?”
肖亦禹沉默了一下。“知道。”
肖鎮看著他。“那你還敢來?”
肖亦禹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
“爸,您當年造夸父號的時候,想過會失敗嗎?”
肖鎮愣住了。
“您想過會損失多少錢嗎?您想過如果飛不回來怎麼辦嗎?”肖亦禹的聲音很平靜,“但您還是去了。因為有些事,比錢重要。”
肖鎮沒有說話。
“我也是。”肖亦禹說,“有些事,比錢重要。”
辦公室裡很安靜。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沙沙地響。肖鎮看著兒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你像你爺爺。”他說。
肖亦禹愣了一下。“爺爺?”
“你爺爺當年也是這樣,我才出生沒滿月就去當兵了,新兵完沒多久就上了戰場。”肖鎮說。”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然後回頭看了兒子一眼。
“晚上回家吃飯。你媽做了你愛吃的。”
肖亦禹站在那裡,眼眶有些紅。
“好。”
門輕輕關上。肖鎮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雨。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把整座城市洗得發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帶亦禹去文昌看火箭發射。那時候亦禹還小,站在他旁邊,仰著頭,看著火箭升空。火箭的轟鳴聲震耳欲聾,但亦禹沒有捂耳朵,只是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爸,我以後也要造火箭。”他說。
“好。”肖鎮摸摸他的頭。
後來亦禹考上了復旦,學物理。所有人都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是個科學家。再後來,他被國防科工委預定了,所有人都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是個航天專家。但沒有人想到,他會去當兵。放著大禹財團的太子爺不做,放著科學家的路不走,去當兵。
不過他的確去當兵,去了404穿著白大褂在大西北紮根了好幾年,在哪裡他不是肖將軍(肖鎮父親肖正堂,軍總部大佬)的嫡孫子,也不是富可敵國的大禹財團繼承人,他只是科工委旗下高能研究院的研究員。
肖鎮笑了。這像他,像他們肖家的人。都是這樣,放著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去走那些沒人走過的路。他轉身,走向電梯。
下午兩點,評審會。肖鎮坐在會議室裡,聽著那些專家的發言。運80的技術方案很成熟,各項指標都達到了設計要求。但他沒有聽進去。他在想別的事。
他在想那個站在窗前看雨的年輕人,在想那身嶄新的軍裝,在想那雙淬過火的眼睛。
他在想,當年父親看著他走進航天城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驕傲,心疼,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他忽然理解了父親。理解了那種看著孩子走自己的路時,那種複雜的心情。
評審會結束後,肖鎮走出大樓。雨停了,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把整個城市照得通亮。劉雲在車裡等著他。
“肖總,回香港嗎?”
肖鎮想了想。“不,去宿舍。”
劉雲愣了一下。“宿舍?”
“亦禹的宿舍。我想去看看。”
肖亦禹的宿舍在研究院的東邊,一棟六層的灰色小樓。樓很舊,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的紅磚。樓道里很安靜,只有肖鎮的腳步聲在迴盪。他走到四樓,找到404房間。門開著。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床上疊著豆腐塊一樣的被子,桌上擺著幾本書和一臺電腦,還有和自己大女朋友的合照,一張全家福照片。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還有一張世界地圖。地圖上畫著幾個紅圈,那是大禹宇航的幾個主要基地。文昌,宋島,深圳,北京。
肖鎮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看到了桌上的那本書,《飛機總體設計》,翻到了一半。旁邊還有一本《軍用專案管理》,書頁間夾著很多便籤條。電腦旁邊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全家福。那是前年春節拍的,所有人都在。肖正堂,文雲淑,肖鎮,秦頌歌,李富真,肖亦禹,肖亦歌,肖亦華,還有李御韓一家。所有人都笑著,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暖洋洋的。
肖鎮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晚上,太平山。秦頌歌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紅燒魚,清蒸排骨,蒜蓉西蘭花,還有一鍋老火靚湯。肖亦華在客廳裡寫作業,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門口。
“爸爸甚麼時候回來?”他問。
“快了。”秦頌歌從廚房探出頭,“你哥也回來。”
肖亦華愣了一下。“亦禹哥?”
“對。今天新官上任,回來吃飯。”
肖亦華放下筆,跑到門口等著。沒一會兒,門開了。肖亦禹站在門口,穿著一身軍裝,身姿筆挺。肖亦華看著他,張大了嘴。
“哥,你當兵了?”
肖亦禹笑了,摸摸他的頭。“對,當兵了。”
肖亦華看著那身軍裝,眼睛亮亮的。“好帥。”
肖亦禹走進屋,看到秦頌歌從廚房出來。她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頭髮有些亂。看到他,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來了?洗洗手,準備吃飯。”
肖亦禹點點頭。“媽。”
秦頌歌應了一聲,轉身回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些東西。驕傲,心疼,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和肖鎮下午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肖鎮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笑了。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肖亦華不停地問這問那,肖亦禹一一回答。秦頌歌不停地給他夾菜,碗裡堆得滿滿的。
“媽,夠了。”
“夠了甚麼,瘦成這樣。”
肖亦禹笑了,沒有拒絕。肖鎮坐在對面,看著他們,沒有說話。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回家吃飯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不停地給他夾菜,說他瘦了。父親坐在對面,看著他,沒有說話。那時候他不理解父親為甚麼不說話。現在他理解了。因為想說的太多,反而甚麼都說不出來。
吃完飯,肖亦禹要走了。他明天一早還要開會,得回宿舍住。
“哥,你甚麼時候再來?”肖亦華拉著他的手。
“下週。”
“那你下次來,給我講講你當兵的事。”
“好。”
肖亦禹走到門口,穿上鞋。秦頌歌站在旁邊,看著他。
“媽,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肖亦禹點點頭,轉身要走。
“亦禹。”肖鎮忽然開口。
肖亦禹停下來,回頭。
肖鎮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好幹。”
肖亦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他推開門,走了。肖鎮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路燈下,那身軍裝顯得格外白,像一團光,漸漸遠去。秦頌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鎮哥,你高興嗎?”
肖鎮想了想。“高興。”
“那你怎麼不笑?”
肖鎮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看著那團光消失在路的盡頭。然後他笑了。
“笑了。”他說。
秦頌歌看著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肖鎮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那張全家福上。他拿起照片,看著那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
“亦禹,”他輕聲說,“你長大了。”
他放下照片,站起來,走到窗前。月光下的維多利亞港,安靜得像一面鏡子。偶爾有船駛過,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他想起下午在軍代表辦公室,亦禹說的那句話。
“有些事,比錢重要。”
他笑了。是啊,有些事,比錢重要。比甚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