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4月,庫布其沙漠。
巴特爾站在沙丘上,看著腳下的那片綠。那是他親手種下的樹,一排排,一片片,從腳下延伸到天邊。
二十年前,這裡還是黃沙漫天,風吹過來,沙子打得臉生疼。現在,風吹過來,是樹葉的沙沙聲,是青草的氣息,是鳥叫。
他蹲下來,摸了摸腳下的土。土還是沙土,但已經能攥住了,不再從指縫裡漏下去。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沙子的味道,有草根的味道,還有水的味道。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手機響了。是他兒子巴圖。
“爸,你在哪兒?”
“在沙丘上。”
“又去看樹?”
巴特爾沒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甚麼事?”
“肖總來了。帶了很多人。”
巴特爾愣了一下:“哪個肖總?”
“就是那個肖總。大老闆。”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這就回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樹,轉身走下沙丘。走了幾步,又回頭。陽光照在樹葉上,泛著翠綠的光。那些樹,是他二十年的命。他這輩子,沒幹過別的,就是種樹。種了二十年,種出了一片海。
基地裡已經停滿了車。黑色的,一輛接一輛,從門口排到路邊。巴特爾從沒在這裡見過這麼多車。
他繞過那些車,走進院子,看到一群人站在育苗室門口。為首的那個人,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鬢角有些斑白,但精神很好。巴特爾在電視上見過他。
“巴特爾。”張工走過來,拉著他的手,“來來來,肖總要見你。”
巴特爾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跟著張工走過去。
“肖總,這是巴特爾。我們這裡的老員工,幹了二十年了。”
肖鎮看著他,伸出手。“巴特爾,你好。”
巴特爾握住那隻手,覺得很有力。
“肖總好。”
“聽說你種了二十年樹?”
“二十年零三個月。”
肖鎮笑了。“記得這麼清楚?”
巴特爾也笑了。“當然記得。這輩子就幹了這一件事。”
肖鎮看著他,目光裡有種巴特爾看不懂的東西。然後肖鎮說:“陪我去看看那些樹。”
他們走在沙地上。巴特爾走在前面,肖鎮跟在後面,後面還跟著一群人。巴特爾不習慣被這麼多人跟著,他習慣了一個人,或者帶著幾個兄弟,在沙地裡走。但他沒有回頭,只是走。
“這片,是2005年種的。”他指著左邊的一片樹林,“楊樹,那時候用的是滴灌,成活率不高,只有六成。後來改了技術,現在九成以上。”
肖鎮看著那些樹,沒有說話。那些楊樹已經很高了,樹幹筆直,樹葉在風中嘩啦啦地響。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片,是2010年種的。”巴特爾繼續往前走,“沙柳,長得快,固沙效果好。就是壽命短,七八年就得更新。不過現在有了新品種,能活十五六年。”
他們走到一片更高的樹前。巴特爾停下來,摸了摸樹幹。
“這片,是2015年種的。肖總,您認識這種樹嗎?”
肖鎮看了看,搖搖頭。
“胡楊。”巴特爾說,“活著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張工說,這是沙漠裡最好的樹。根深,耐旱,能固沙。就是長得慢,種下去的時候才筷子那麼高,現在……”
他仰頭看著那棵樹。
“現在,比我還高了。”
肖鎮也仰頭看著。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粗糙的,硬邦邦的,像鐵。
“胡楊。”他輕聲說。
“對,胡楊。”巴特爾說,“張工說,這是從新疆引進的品種,適合咱們這裡的氣候。種的時候要特別小心,根不能斷,土不能散,澆水的量要剛剛好。多了爛根,少了旱死。”
他看著那棵樹,目光溫柔。
“第一批種了一萬棵,活了三千。第二批種了兩萬,活了一萬二。第三批種了五萬,活了四萬五。現在,成活率能到九成了。”
肖鎮看著他。“種樹苦嗎?”
巴特爾想了想,搖搖頭。“不苦。就是累。”
他笑了。
“累也值得。你看這片林子,以前是沙子,甚麼都不能長。現在能種莊稼了,能養羊了,孩子們能在林子裡玩了。巴圖小時候,連棵樹都沒見過。現在他的孩子,能在林子裡捉迷藏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低。
“這就夠了。”
他們在林子裡走了很久。巴特爾指著一片又一片的樹林,講著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哪片林子是哪年種的,哪片林子發過大水,哪片林子著過火,哪片林子是巴圖小時候跟著他一起種的。他講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會摸著樹幹沉默很久。
肖鎮一直聽著,沒有打斷他。跟著他們的人,漸漸散了。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
太陽開始西沉了,把天邊染成金紅色。巴特爾在一棵胡楊樹下坐下來,掏出煙,遞給肖鎮一支。肖鎮搖搖頭,巴特爾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肖總,”他忽然說,“您說,這些樹能活多久?”
肖鎮想了想。“胡楊能活上千年。”
“上千年。”巴特爾重複了一遍,看著那棵樹。“那我死了,它們還活著。我兒子死了,它們還活著。我孫子死了,它們還活著。”
他笑了。
“那也行。活著就行。”
那天晚上,肖鎮在基地食堂吃的飯。大鍋菜,饅頭,小米粥。巴特爾坐在他對面,吃著饅頭,喝著粥,吃得很香。
“肖總,您吃不慣吧?”巴特爾問。
肖鎮搖搖頭。“吃得慣。我對吃不講究。”
巴特爾笑了。“您當過兵?”
“沒當過,不過我爸爸當了一輩子兵。”
“怪不得。”巴特爾說,“我看您走路的樣子就像當兵的。”
肖鎮沒有接話。他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
“巴特爾,你兒子在做甚麼?”
“巴圖?在鎮上的嘉信農場當技術員。大學畢業就回來了,說要在沙漠裡種樹。”
他笑了,那笑容裡有驕傲。
“比我有出息。我只會種樹,他會搞技術。張工說,他培育的新品種,成活率能到九成五。”
肖鎮點點頭,沒有說話。
第二天,肖鎮走了。巴特爾送他到門口,看著那些黑色的車一輛接一輛地開走,消失在公路的盡頭。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張工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巴特爾,肖總走的時候說了句話。”
“甚麼話?”
“他說,這片林子,比甚麼都值錢。”
巴特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當然。”
他轉身,走回基地。今天還有一批樹苗要種,他得去盯著。
四月的北京,玉淵潭的櫻花開得正盛。肖鎮陪著文雲淑在湖邊散步,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文雲淑走得很慢,肖鎮也走得很慢。
“媽,您累不累?”
“不累。”文雲淑說,“這點路算甚麼。”
肖鎮笑了。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在朝天門做生意,從來不喊累。
“庫布其那邊,你去了?”文雲淑忽然問。
“去了。”
“怎麼樣?”
肖鎮想了想,說:“挺好。”
文雲淑笑了。“你就會說挺好。”
她停下腳步,看著湖面。櫻花的花瓣飄落在水面上,隨著波紋緩緩飄遠。
“肖鎮,你知道嗎,當年你爸是不同意換沙漠開發權的。”
肖鎮愣了一下。“我爸?”
“他說,去治甚麼沙?那是國家的事。”文雲淑說,“我不聽。我告訴他,土地沒了,食品就沒了。這是咱們自己的事。”
她看著遠處,目光有些遙遠。
“後來他就不說了。每次換沙漠開發權,他都讓人給我送東西。棉衣,藥品,吃的。”
她笑了。
“他這個人,一輩子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做的事,都在心裡。”
肖鎮沒有說話。他看著母親,看著她花白的頭髮,看著她眼角的皺紋,看著她嘴角的笑。
“媽,”他忽然說,“謝謝您。”
文雲淑愣了一下。“謝甚麼?”
“謝謝您支援我種了那些樹。”
文雲淑看著他,眼眶有些紅。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吧,回去。你爸還在家等著呢。”
肖鎮跟在後面,慢慢走著。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櫻花的花瓣飄落在他們肩上,又輕輕滑落。
五月的上海,外灘的風還帶著涼意。李富真站在黃浦江邊,看著對面的陸家嘴。那些高樓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座座玻璃的塔。
她已經在上海待了三天,看了嘉信環境的上海總部,看了幾個專案,還去了趟崇明島。那裡的溼地修復專案,是嘉信環境在國內最大的生態工程之一。
“李夫人,車準備好了。”秘書在身後輕聲說。
李富真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江面。天星小輪在遠處緩緩駛過,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上海的時候。那時候她還年輕,跟著肖鎮,從首爾(那時候還叫漢城)飛到上海。他們在外灘散步,肖鎮指著陸家嘴說:“以後,這裡會變成全世界最繁華的地方。”她不信。現在,她信了。
她轉身,走向車子。
“去機場。”
車子駛過外灘,駛過南京路,駛過高架橋。李富真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機響了,是肖鎮的訊息。
“上海怎麼樣?”
她回:“挺好。”
肖鎮又問:“崇明島看了嗎?”
“看了。”
“怎麼樣?”
她想了想,回:“挺好。”
肖鎮發了一個笑臉。李富真看著那個笑臉,笑了很久。
六月的香港,熱得像蒸籠。肖亦華放暑假了,整天在家鬧騰。秦頌歌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讓劉雲帶他去海邊游泳。
“爸爸,你去不去?”肖亦華問。
肖鎮搖搖頭。“爸爸忙,你自己去。”
肖亦華撇嘴。“你總是忙。”
肖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長大就不忙了?”
肖鎮想了想,說:“長大更忙。”
肖亦華不明白,但他沒有再問。他背上包,跟著劉雲走了。
秦頌歌從廚房探出頭來。“走了?”
“走了。”
秦頌歌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鎮哥,有件事想和你說。”
“甚麼事?”
“我想去庫布其。”
肖鎮看著她。
“去那裡做甚麼?”
“看看那些樹。”秦頌歌說,“看看你種的那些樹。”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我陪你去。”
七月的庫布其,熱得能烤熟雞蛋。秦頌歌站在沙丘上,看著腳下的那片綠。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像一首歌。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沙漠和綠洲,黃沙和翠樹,死亡和生命,就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線。
“這都是嘉信農場的人種的?”她問。
肖鎮點點頭。“還有很多人。”
秦頌歌沒有說話。她蹲下來,摸了摸腳下的土。土是鬆軟的,能攥住,能聞到草根的味道。
“真了不起。”她輕聲說。
肖鎮沒有說話。他站在她身後,看著那片林子。陽光照在樹葉上,泛著翠綠的光。遠處的沙丘上,有人在種樹。彎著腰,一棵一棵地種。種得很慢,但很認真。
“那些人是誰?”秦頌歌問。
“嘉信環境的員工。還有一些是附近的農戶。”
秦頌歌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鎮哥,”她忽然說,“你這輩子,值了。”
肖鎮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些種樹的人,看著那片林子,看著那片被一點點蠶食的沙漠。
“是啊,”他說,“值了。”
八月的香港,嘉信環境釋出了上市後的第一份財報。營收增長百分之三十,利潤增長百分之二十五。沙漠治理面積新增五千平方公里,植樹一億棵。股價漲了百分之十。
肖鎮看著那些數字,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他想起了庫布其的那些樹,想起了巴特爾,想起了那個在沙丘上種樹的人。那些數字背後,是那些樹,是那些人,是那些被改變的土地和命運。這才是最重要的。
九月的北京,肖鎮去看了父親。肖正堂住在故宮邊的三進四合院裡,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有兩棵銀杏樹,葉子開始黃了。
“爸。”
肖正堂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看到他,點點頭,放下報紙。
“來了?”
“嗯。”
肖鎮在他旁邊坐下。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嘉信環境的財報看了嗎?”肖鎮問。
肖正堂點點頭。“看了。”
“怎麼樣?”
肖正堂想了想,說:“挺好。”
肖鎮笑了。這是他們家的傳統,甚麼都用“挺好”來形容。
“媽去庫布其了。”肖鎮說。
肖正堂沒有意外。“她每年都去。”
“您不去?”
肖正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去了。那裡有她就行。”
他看著院子裡的銀杏樹,目光有些遙遠。
“我這輩子,沒幫她種過一棵樹。”
肖鎮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那些樹,比她甚麼都重要。”肖正堂說,“她這輩子,就認這個。”
他轉過頭,看著肖鎮。
“你也一樣。”
肖鎮愣了一下。
“你認航天,認那些飛船,認那些星星。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了。”
他站起來,走回屋裡。走了幾步,又回頭。
“吃飯了沒?”
“還沒。”
“那就在這吃。”
肖鎮笑了。“好。”
9月11日,肖鎮五十歲的生日是吃著肖正堂為他親手做的長壽麵度過的。
十月的庫布其,正是種樹的季節。巴特爾帶著一群人,在沙丘上種樹。彎著腰,一棵一棵地種。種得很慢,但很認真。
巴圖也在。他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棵小樹苗,仔細地放進挖好的坑裡,培上土,澆上水。動作很輕,像在照顧一個嬰兒。
“爸,這批樹苗是新的品種,耐旱性更好,成活率能到九成五。”
巴特爾點點頭,沒有說話。他也在種樹,一棵,又一棵。
太陽昇起來了,照在沙丘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些剛種下的樹苗上。樹苗很小,細細的,嫩嫩的,在風中微微搖晃。但它們會活下來,會長大,會變成一片林子。就像二十年前種下的那些樹一樣。它們會在這裡,站上千年。
風吹過來,帶著沙土的氣息和樹葉的沙沙聲。巴特爾直起腰,擦了擦汗。他看著那片林子,看著那些種樹的人,看著他的兒子。
然後他笑了。
他知道,這片林子,會一直在。比他活得久,比巴圖活得久,比所有人都活得久。但沒關係。活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