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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第30章 遠航

2026年3月15日,文昌。

凌晨四點,海面還沉在黑暗裡。肖鎮站在總裝廠房門前,仰頭看著那艘銀白色的飛船。夸父二號靜靜地矗立在發射塔架上,二百五十米長的船身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冽的光,像一柄插向天空的劍。

今天,它要飛了。

不是無人測試,是載人。六名宇航員,將在太空中飛行整整一年。他們要驗證夸父二號的所有系統,要測試雙曲率引擎的極限效能,要在深空中完成一系列科學實驗。如果一切順利,人類將第一次擁有真正意義上的星際航行能力。

肖鎮已經三天沒有好好睡覺了。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嗓子也有些啞,但精神很好。這三天裡,他檢查了每一組資料,確認了每一個系統,和沈千尋反覆推演了每一種可能出現的意外。能做的都做了,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剩下的,交給天。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是秦頌歌發來的訊息:“我們在看。一切順利。”

他笑了笑,沒有回覆。

秦頌歌和李富真此刻應該正坐在太平山的客廳裡,電視開著,茶几上擺著茶。肖亦華肯定不肯去睡,要守著看爸爸的飛船飛走。她們會等,會看,會擔心,但不會說。她們從來不說。

“肖總,時間差不多了。”沈千尋從廠房裡走出來。她也三天沒睡了,但眼睛很亮。

肖鎮點點頭,跟著她走進指揮大廳。大廳裡燈火通明,幾十個技術人員坐在操作檯前,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有人在小聲交流,有人在敲鍵盤,有人盯著螢幕一動不動。空氣裡有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感覺。

肖鎮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面前的螢幕上,夸父二號的全息影像緩緩旋轉,每一個系統都標註著綠色的“就緒”。他深吸了一口氣。

“各系統報告狀態。”沈千尋的聲音在廣播裡響起。

“動力系統就緒。”

“導航系統就緒。”

“通訊系統就緒。”

“生命支援系統就緒。”

“科學載荷就緒。”

每一個“就緒”都像一顆釘子,把懸著的心往下釘一點。

“宇航員就位。”

螢幕上,六名宇航員穿著白色的艙內服,依次走進飛船。走在最前面的是陳星宇,夸父一號的 veteran,如今是夸父二號的指令長。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身後是趙海燕,夸父一號的心理支援專家,如今是任務副指令長。再後面是四個年輕人,都是從上千名候選人中篩選出來的,最小的才二十九歲。

肖鎮看著他們走進飛船,艙門關閉,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第一批走出去的人,是他。第二批,是這些年輕人。世界就是這樣往前走的。

“倒計時一小時。”

指揮大廳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肖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1998年第一次來文昌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和灌木。他和幾個工程師站在海邊的礁石上,用手比劃著發射塔的位置。“這裡,將來是全世界最大的航天發射場。”說這話的人已經退休了,回老家帶孫子去了。但發射場建起來了,火箭飛起來了,飛船走出太陽系了。他說的話,實現了。

他想起2018年,第一次親眼看到曲率引擎點火。那個直徑三米的環形裝置,在黑暗中亮起藍光,中心懸浮的金屬球微微顫動。沈千尋站在他旁邊,激動得說不出話。他們都知道,那一刻,人類的航天史翻開了新的一頁。

他想起2022年,夸父號穿越柯伊伯帶。窗外是無盡的黑暗,是四十六億年未曾改變過的寂靜。他對著那片星空喊出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在觀察艙裡迴盪,也在他心裡迴盪。蟲子不信命。他做到了。

“倒計時十分鐘。”

他睜開眼睛。螢幕上,夸父二號的全息影像還在旋轉,所有的系統還是綠色的。

“倒計時五分鐘。”

他坐直身體。

“倒計時一分鐘。”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微微攥緊。

“十、九、八……”

他想起父親肖正堂。那個一輩子穿軍裝的老人,此刻應該坐在北京的家裡,電視機開著,面前擺著一杯茶。他不會緊張,不會激動,只是看著。他從來只是看著。

“……三、二、一。點火。”

夸父二號的底部亮起藍光。那光很柔和,不像火焰那樣刺眼,像深海里的熒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藍光越來越亮,然後,飛船緩緩升起。

沒有轟鳴,沒有震動,只有一種奇異的安靜。飛船離開了發射塔架,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光點,消失在黎明前的天空中。

指揮大廳裡靜了幾秒。然後,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爆發式的歡呼,是一種壓抑的、剋制的、但發自內心的掌聲。有人在笑,有人在擦眼淚。沈千尋坐在肖鎮旁邊,沒有鼓掌,只是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入軌成功”,看了很久。

肖鎮站起來,走到窗前。東邊的天空已經亮了,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把雲層染成金紅色。遠處的海面上,漁船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拖網在海面上劃出白色的弧線。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夸父二號將在太空中飛行一年。它要驗證雙曲率引擎的長期穩定性,要測試深空輻射對材料和電子裝置的影響,要完成一系列前所未有的科學實驗。如果一切順利,人類將第一次擁有真正意義上的星際航行能力。

肖鎮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天空。天空很藍,沒有一絲雲。但他知道,在那片藍天的後面,在那片星空的深處,他的飛船正在飛向遠方。飛向他曾經去過的地方,飛向他未曾到達過的疆域。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楊衛東的訊息,只有四個字:“飛得真高。”

肖鎮笑了。他回了一條:“還沒到呢。”

楊衛東回得很快:“我知道。等著看。”

等著看。這個老頭兒,一輩子都在看。看飛機上天,看火箭升空,看飛船遠航。看著看著,就看老了。

肖鎮收起手機,轉身走回指揮大廳。還有一年的資料要跟蹤,一年的問題要解決。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他坐在螢幕前,開始工作。

四月的文昌,已經熱起來了。陽光從早曬到晚,曬得跑道發燙,曬得樹葉打蔫。肖鎮在發射場和宋島之間來回奔波,有時候一天飛兩次,早上在文昌看資料,下午在宋島開會,晚上又飛回來。

夸父二號的狀態很好。所有系統都在按預期執行,曲率引擎的效率比設計值還高了百分之三。沈千尋說,照這個速度,年底就可以啟動第一次深空探測任務。

“去哪兒?”她問。

肖鎮想了想:“木星。”

沈千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五月的北京,花都開了。肖鎮來這裡參加一個會議,不是那種很多人參加的大會,是一個小範圍的、關起門來的會議。議題只有一個:星際礦產錨點的國際結算系統。

陳老主持會議,還是那間灰色小樓,還是那十幾個人。但這一次,方案更具體了,資料更詳實了,時間表也更清晰了。

“2026年10月,我們正式發出倡議。”陳老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氦-3、鉑族金屬、稀土元素,三種錨點礦產。定價權在我們手裡,但結算系統是開放的。任何國家,只要遵守規則,都可以加入。”

有人問:“西方國家會同意嗎?”

陳老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他看向肖鎮。

“肖鎮同志,你說說。”

肖鎮站起來,想了想。

“他們會不會同意,不取決於我們,取決於他們自己。”他說,“星際礦產,是未來。誰掌握了未來,誰就掌握了主動權。我們不是在求他們加入,我們是在給他們一個機會。抓住,還是錯過,是他們自己的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鼓掌。

六月的香港,熱得像蒸籠。肖鎮難得在家裡待了幾天,沒有出差,沒有會議,只有檔案要處理。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報告。

秦頌歌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綠豆湯。

“歇一會兒吧。”

肖鎮接過碗,喝了一口。涼的,甜度剛好。

“華華呢?”

“睡了。今天去游泳,累壞了。”秦頌歌在他對面坐下,“你明天又要走?”

“嗯。去宋島。曲率引擎有點小問題,得去看看。”

秦頌歌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怎麼了?”肖鎮問。

“沒甚麼。”她笑了,“就是覺得,你老了。”

肖鎮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四十八了,能不老嗎?”

秦頌歌搖搖頭:“不是那種老。是……那種老。”

她說不清楚,但肖鎮懂了。她說的是那種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事、扛過很多東西之後的老。不是身體的老,是心的老。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對不起。”他說。

秦頌歌搖搖頭:“別說對不起。你沒甚麼對不起我的。”

肖鎮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握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他們身上。遠處,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還在亮著,船隻來來往往,一切如常。

七月的文昌,颱風季來了。暴雨從早下到晚,海面上一片灰白,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夸父二號的訊號一直很穩定,資料一切正常。陳星宇從太空中發回了一段影片,六個人站在觀察艙裡,身後是蔚藍的地球。

“肖總,我們都好。飛船也好。”陳星宇對著鏡頭說,“等我們回來。”

肖鎮看了那段影片很多遍。他注意到,陳星宇的頭髮長了,趙海燕瘦了,那幾個年輕人的眼睛還是很亮。在太空裡待了四個月,他們變了,也沒變。

他回了一條訊息:“等你們回來。”

八月的一個深夜,肖鎮接到一個電話。是沈千尋。

“肖總,曲率引擎的問題找到了。”

肖鎮一下子清醒了。

“甚麼原因?”

“不是引擎的問題,是控制軟體的問題。有一個引數在長期執行後會產生漂移,雖然漂移量很小,但累積效應會導致效率下降。我們已經找到修正方法了。”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

“能修嗎?”

“能。遠端上傳補丁就行。不需要返航。”

肖鎮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就修。”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空。月亮很圓,星星很亮。那顆最亮的,他不知道是木星還是土星,或者只是一個遙遠的恆星。但不管是甚麼,他的飛船正在飛向那裡。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看清它的樣子。

他忽然想,等夸父二號回來,等星際礦產的倡議發出去,等那些事情都忙完了,他是不是可以歇一歇了。去重慶看看老房子,去黃田壩看看楊衛東,去青島看看劉渝,去首爾看看孫女。

他想了很久,然後笑了。他知道自己歇不下來。這輩子,大概都歇不下來了。但他不後悔。從來沒有後悔過。

九月的文昌,颱風過去了。陽光又回來了,照在發射塔架上,照在總裝廠房上,照在海面上。一切都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但又不一樣了。夸父二號還在飛,資料一切正常。陳星宇發回了一段新的影片,是他們從舷窗外拍到的木星。

那顆巨大的行星,在黑暗中緩緩旋轉。大紅斑像一隻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們。木星的衛星們環繞著它,像一群忠實的衛士。

“肖總,我們快到了。”陳星宇說。

肖鎮看著那段影片,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天文望遠鏡裡看到木星的樣子。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站在學校的天文臺上,透過那個小小的鏡頭,看到一顆小小的、帶花紋的星球。他問老師:“那是甚麼?”老師說:“那是木星。”他又問:“我們能去嗎?”老師笑了:“也許有一天能。”

現在,他的飛船快要到了。不是也許,是真的到了。

十月的北京,秋高氣爽。天很藍,雲很白,銀杏葉黃了,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肖鎮站在人民大會堂的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今天是國慶節,也是劉渝結婚一週年的日子。他給表弟發了條訊息,劉渝回了一個字:“忙。”

肖鎮笑了。海軍的人,永遠在忙。

他走進會場,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今天的會議很重要,但不是那種很多人參加的大會。是一個小範圍的、關起門來的會議。議題只有一個:星際礦產錨點的國際結算系統倡議。

陳老站在臺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正式向全世界發出倡議——以星際礦產為錨點,建立新的國際結算系統。”

臺下,掌聲響起。不算熱烈,但很真誠。

肖鎮坐在角落裡,沒有鼓掌。他只是看著,看著那個倡議發出去,看著歷史翻開新的一頁。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這個,也能成。”能成,真的能成。

十一月的文昌,夸父二號開始返航了。從木星軌道出發,飛回地球,需要三個月。陳星宇發回最後一段影片時,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沉默的話:“肖總,我們想家了。”

肖鎮看著那段影片,看了很久。然後他回了一條訊息:“回來吧。家裡等著你們。”

十二月的香港,冷下來了。太平山上的樹葉黃了,風一吹就落。肖鎮站在露臺上,看著遠處的維多利亞港。海面上船來船往,一切如常。

秦頌歌走過來,遞給他一杯茶。

“想甚麼呢?”

“想他們甚麼時候回來。”

“快了。”

肖鎮點點頭,喝了一口茶。

“等他們回來,我想歇一歇。”

秦頌歌看著他:“你能歇得住?”

肖鎮想了想,笑了:“歇不住。但想試試。”

秦頌歌也笑了。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依然璀璨。遠處的海面上,最後一班天星小輪緩緩駛過,拖曳出一道長長的尾跡。

肖鎮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燈火,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屋裡。屋裡,燈還亮著。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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