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香港。
驚蟄剛過,太平山的鳳凰木抽出了新芽。那些嫩綠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透明的光,像無數只振翅欲飛的蝴蝶。
海風從維多利亞港吹來,帶著溼潤的氣息,輕輕拂過山頂的莊園。
春天來了。
肖鎮站在大禹國際投資集團總部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這片他看了三十多年的景色。
一百二十八層的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盡收眼底。海面上船隻穿梭,天星小輪拖曳出細長的白色尾跡,貨輪緩緩駛向遠方。陽光灑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想起了三井燻和安田明月,那是青春年代的衝動!
一切看起來那麼平靜,那麼美好。
但他的腦子裡,正轉著無數件事。
辦公桌上擺著三份檔案,每一份都用不同顏色的資料夾區分。左邊是紅色資料夾,裡面是第二代夸父號的進度報告;中間是藍色資料夾,外太空能量補給站的選址方案;右邊是綠色資料夾,大禹重工未來汽車的季度財報。
每一份都需要他簽字。
每一份都關係到幾千人的飯碗。
每一份都牽扯著上百億的資金。
肖鎮在椅子上坐下,先拿起那份綠色的財報。
未來汽車的業績持續向好。固態電池技術領先全球至少兩代,這是大禹研究院花了八年時間、投入上百億資金才換來的成果。
市場份額穩步提升,最新款的“星辰”系列電動車,上市三個月就預定了全年產能。
海外市場的需求激增,歐洲工廠的選址已經提上日程,德國那邊的談判代表昨天剛發來郵件,說巴伐利亞州政府願意提供十年稅收優惠。
肖鎮翻到最後一頁,在“董事長簽字”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跡很穩,筆畫有力,不像一個四十七歲的人。
然後是那份藍色的選址方案。
外太空能量補給站,代號“天樞”。三個備選地點:地球軌道、月球軌道、火星軌道。
團隊做了上百頁的分析報告,列出了每個方案的優缺點。地球軌道的方案最成熟,技術難度最低,可以在地面工廠預製模組,用現有火箭分批發射,在軌組裝。
但戰略價值也最低,因為地球軌道已經有國際空間站,有中國的天宮,不缺這一個。
月球軌道的方案居中,可以利用月球基地的資源,降低發射成本。
但需要解決月球軌道的輻射問題,還要考慮地月之間的通訊延遲。
火星軌道的方案最雄心勃勃,但需要解決的難題也最多。
距離遠,通訊延遲長達二十分鐘,無法實時控制。必須實現高度自動化,甚至需要人工智慧自主決策。
經過幾輪論證,團隊建議分步走:先建地球軌道站,積累經驗;再建月球軌道站,驗證深空組裝技術;最後才是火星軌道站,真正實現人類在太陽系的自由往來。
肖鎮拿起筆,在方案上批了一行字:“同意分步走。火星軌道站的預研工作同步推進,不要等。”
放下筆,他拿起最後那份紅色報告。
第二代夸父號的進度比預想的快。沈千尋帶領的團隊已經完成了總體設計,正在進入分系統研製階段。
新飛船的代號已經定了,叫“夸父二號”。長度二百五十米,比第一代長了將近一倍;質量一千二百噸,是第一代的三倍;雙曲率引擎,最高速度0.3倍光速,是第一代的十倍。
理論上,它可以飛到冥王星。
理論上,它可以飛出太陽系。
肖鎮看著那些資料,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第一代夸父號,是他親自飛出去的。
他親眼見過柯伊伯帶的黑暗,親眼見過從六十億公里外回望地球時那個藍色的光點。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值了。
但第二代,他沒有機會了。
四十七歲了。再過幾年,他的身體就不允許進行這樣的長途飛行了。
醫生說得對,一次深空飛行對人體的損耗,相當於在地球上衰老十年。他不能再去第二次。
但沒關係,有人會替他去。
那些比他年輕的人,那些眼睛裡還有光的人,那些還沒被歲月磨平稜角的人,會替他飛到更遠的地方。
他簽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檔案。
秘書敲門進來。小周跟了他十年,從青澀的大學畢業生變成兩個孩子的媽媽,但做事依然利落。她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上面是今天的日程安排。
“肖總,十點半的會議準備好了。華為的餘總、比亞迪的王總、寧德時代的曾總都已經線上。”
肖鎮點點頭,站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走向會議室。
這一天,才剛剛開始。
十點半,新能源戰略委員會的視訊會議準時開始。
大螢幕上,四個人的臉分成四格。華為的餘總戴著標誌性的黑框眼鏡,比亞迪的王總頭髮又白了一些,寧德時代的曾總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
他們都是肖鎮的老朋友,也是老對手。商場如戰場,但戰場上也有惺惺相惜。
“肖總,好久不見。”餘總先開口。
“餘總,上個月在深圳不是剛見過?”肖鎮笑了。
“那是上個月。這個月還沒見呢。”
幾個人都笑了。氣氛輕鬆了些。
但議題不輕鬆。
歐盟的新法案,對所有進口電動汽車加徵額外關稅。電池、晶片、智慧系統,無一倖免。中國車企的成本優勢被大幅削弱,歐洲市場的利潤空間被擠壓到極限。
“我們的歐洲工廠已經在趕工,”王總說,眉頭緊鎖,“但產能爬坡需要時間。德國工廠最快也要明年才能投產。這中間的空檔期,我們的市場份額可能會被歐洲本土品牌吃掉。”
曾總補充道:“電池方面,我們正在和大眾、寶馬談技術授權。如果談成,可以透過授權費的方式繞過關稅。但對方壓價很狠,談判進展不順利。”
肖鎮聽完,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然後他緩緩開口。
“我們不能只防守。要主動出擊。”
三個人都看著他。
“第一,加快在歐洲的本地化生產。”肖鎮說,“不只是整車,還有電池、電控、智慧系統。能本地化的都本地化。讓他們知道,我們的產業鏈已經紮根歐洲,動我們就等於動他們自己的就業。”
餘總點頭:“有道理。我們已經在和法國談,他們願意提供補貼。”
“第二,開闢新市場。”肖鎮繼續說,“東南亞、中東、南美、非洲。這些地方的需求正在爆發,歐美巨頭還沒來得及佈局。我們先衝進去,把陣地佔了。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已經紮根了。”
王總的眼睛亮了:“印尼那邊我們已經在談。他們想要我們的電池技術,我們可以用技術換市場。”
“第三,技術領先要保得住。”肖鎮說,“關稅能擋住產品,擋不住技術。只要我們的技術領先兩代,他們就離不開我們。電池、電控、智慧駕駛,每一個環節都要保持優勢。等他們發現,不用我們的技術,他們的車就落後一個時代,那時候,關稅算甚麼?”
曾總笑了,那是一種久經商場的笑容,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得意。
“肖總這話我愛聽。我補充一點,我們的固態電池已經進入第四代研發,比他們領先至少五年。五年時間,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幾個人都鬆了口氣。問題還在,但已經有了應對的思路。
肖鎮關掉影片,站起來,揉了揉發酸的腰。
小周又敲門進來:“肖總,夸父計劃的季度彙報會十五分鐘後開始。北京和文昌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肖鎮點點頭,喝了口水,走向另一個會議室。
下午兩點,夸父計劃季度彙報會準時開始。
大螢幕上,沈千尋在宋島基地連線,陳景在文昌發射場,趙衛東在北京的辦公室裡。三個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臉上帶著同樣的專注。
沈千尋先發言。她比五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睛依然明亮。作為曲率引擎之母,她把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這個專案。
“肖總,夸父二號的熱真空測試已經完成。”她調出資料,指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曲線,“結果比預期好。材料的熱穩定性提高了30%,在極端溫差下的形變控制在0.1%以內。這是歷次測試中最好的資料。”
肖鎮仔細看著那些曲線。熱真空測試是航天器最殘酷的考驗之一,模擬太空中的極端溫差。從零下一百多度到零上一百多度,反覆迴圈。很多材料會在這種考驗下開裂、變形、失效。
但夸父二號挺過來了。
“動力系統的聯調呢?”他問。
沈千尋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些:“下個月開始。雙曲率引擎的同步控制是最大的難點。我們做了上百次模擬,成功率98.7%。但實物測試,誰也不敢保證。”
肖鎮點點頭。他懂。模擬再完美,也代替不了實物。太空裡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趙衛東的聲音從北京傳來:“安全性呢?有沒有冗餘設計?”
沈千尋點頭:“有。兩臺引擎可以獨立工作。如果一臺出問題,另一臺也能保證飛船安全返回。燃料系統也是雙備份的。每一個關鍵環節都有冗餘。”
趙衛東鬆了口氣。
陳景在文昌那邊舉手:“肖總,火星基地那邊有個事想請示。”
“說。”
“第三批駐留人員裡,有一個突發疾病。可能是闌尾炎,需要儘快返回地球治療。我們想用夸父二號的測試機會,順便把人接回來。”
肖鎮愣了一下。這不在計劃內。
他看著沈千尋:“技術上可行嗎?”
沈千尋飛快地算了一下,調出飛行軌跡圖:“如果調整一下測試方案,可行。原本的測試路線是繞月飛行,現在可以改成地火轉移軌道的一部分。正好可以驗證飛船的長期載人能力和生命支援系統。”
肖鎮想了想,說:“那就這麼辦。但安全第一,人命關天。如果發現任何異常,立即中止任務。”
“明白。”陳景點頭。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半。
肖鎮站起來,走到窗邊。夕陽正在西沉,把維多利亞港染成一片金紅。海面上的船影拉得長長的,像一幅水墨畫。
他揉了揉發酸的腰。四十七歲了,身體不像年輕時那麼能扛了。一天開了四個會,簽了十幾份檔案,處理了幾十封郵件,腦子還在轉著那些事。
夸父二號、能量補給站、未來汽車、歐洲貿易壁壘、火星病號……
每一件都不能放鬆,每一件都不能出錯。
小周又敲門進來:“肖總,車準備好了。您今天回太平山還是深水灣?”
肖鎮想了想:“太平山。今天是單日子。”
小周笑了。她跟了他十年,當然知道這個規矩。單日子太平山,雙日子深水灣。雷打不動。
“好的。劉雲已經在樓下了。”
肖鎮穿上外套,走進電梯。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亦禹說今天要回來。
那個臭小子,第一次探親假,不知道會給他帶甚麼驚喜。
車子駛出中環,穿過隧道,沿著山路往上。肖鎮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讓腦子放空幾分鐘。
劉雲開車很穩,跟了他十幾年,從沒出過任何差錯。這輛防彈路虎是他專門訂製的,外殼能擋住輕武器,輪胎被紮了還能跑一百公里。
但這些都不是他自己要求的。是安保團隊堅持的。用他們的話說,“肖先生,您太重要了,不能有任何閃失”。
重要。
這個詞,他聽了半輩子。
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他不那麼重要,是不是可以輕鬆一點?可以多陪陪家人?可以不用每天開這麼多會、籤這麼多檔案?
但每次想到這裡,他就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有些路,必須有人走。
有些事,必須有人做。
車子駛入太平山的莊園。肖鎮下車,深吸了一口氣。
院子裡,鳳凰花開得正盛,滿樹火紅。那是秦頌歌二十年前親手種下的,如今已經長成大樹。每年春天開花的時候,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火紅的光裡。
秦頌歌站在廊下,正在澆花。她穿著一件米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披著,夕陽照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回來了?”她抬起頭,笑了。
“嗯。”肖鎮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水壺,“我來吧。”
秦頌歌讓給他,在旁邊站著。
“華華呢?”
“樓上寫作業。”秦頌歌說,“今天老師佈置的作文,他寫了一個小時還沒寫完。”
肖鎮笑了:“甚麼題目這麼難?”
“我的爸爸。”
肖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確實難。我都不好寫。”
秦頌歌白了他一眼:“你就貧吧。”
晚飯時,肖亦華終於完成了他的作文。他拿著本子,鄭重其事地站在餐桌旁,清了清嗓子。
“爸爸,媽媽,我現在唸給你們聽。”
肖鎮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兒子。十歲的肖亦華,穿著校服,站得筆直,像一個小大人。
“我的爸爸是一個很忙很忙的人。他每天都要開會、簽字、打電話。有時候我一天都見不到他。早上我起床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晚上我睡覺的時候,他還沒回來。”
肖鎮的心裡揪了一下。
“但是,我知道他在做很重要的事。他去過太空,去過太陽系邊緣。他造了很厲害的飛船,可以飛到比星星更遠的地方。我同學都說,你爸爸好厲害。我說,那當然。”
肖亦華頓了頓,抬起頭,看著父親。
“我的爸爸很厲害。我以後也要像他一樣,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肖鎮的眼眶有些熱。
他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兒子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華華,寫得真好。”
肖亦華得意地笑了,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
“那當然。我寫了兩個小時呢。”
肖鎮摸摸他的頭,把他抱進懷裡。
“爸爸,”肖亦華在他耳邊說,“你下次去太空,能帶上我嗎?”
肖鎮笑了,眼眶有些溼。
“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去。”
“那你要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那天晚上,肖鎮躺在床上,久久沒有睡著。
窗外,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秦頌歌在旁邊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他看著天花板,想著兒子作文裡的那句話:“有時候我一天都見不到他。”
是啊,他太忙了。
忙得沒時間陪兒子,沒時間陪妻子,沒時間停下來看看身邊的生活。
但他沒有選擇。
有些事,必須有人做。
有些路,必須有人走。
他只能希望,兒子長大後能理解他。
就像他理解自己的父親一樣。
三天後,一個電話打破了肖鎮的平靜。
是肖亦禹。
“爸,我明天回香港。”電話那頭,他的聲音有些緊張,和平時的沉穩不太一樣。
肖鎮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忙專案嗎?怎麼突然要回來?”
肖亦禹沉默了幾秒。
那是三秒鐘的沉默,但在電話裡顯得格外漫長。
然後他說:“有個人,想帶給您和我媽看看。”
肖鎮握著電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有個人?
甚麼人?
“甚麼人?”他問。
肖亦禹又沉默了幾秒。
“爸,您見了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肖鎮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
他有一種預感。
明天,會有大事發生。
第二天下午,肖鎮破天荒地沒有去公司。他留在家裡,坐在客廳裡,等兒子回來。
秦頌歌也很緊張,在廚房裡進進出出,準備茶點,又覺得不對,又換掉。她做了三十年飯,從來沒這麼緊張過。
“鎮哥,”她問,“你說會是甚麼人?”
肖鎮搖搖頭:“不知道。”
“會不會是……”
她沒說完,但肖鎮知道她甚麼意思。
“可能。”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期待,和緊張。
兩點半,院子裡傳來汽車的聲音。
肖鎮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看到肖亦禹從車上下來。
二十歲的肖亦禹,穿著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頭髮剪短了,比以前精神了許多。但肖鎮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緊張,走路的樣子也有些僵硬。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然後,肖鎮看到另一個人從車上下來。
一個女人。
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簡潔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她長得不算驚豔,但看起來很舒服,有一種成熟穩重的氣質。她站在車旁,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平和,沒有任何怯場。
肖亦禹走過去,牽起那個女人的手。
那一刻,肖鎮甚麼都明白了。
他的兒子,帶著女朋友回來了。
肖亦禹牽著那個女人,走到肖鎮面前。
“爸,”他的聲音有些發抖,“這是林若溪。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這兩個字在肖鎮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他的兒子,二十歲的兒子,第一次探親假,帶回來一個女朋友?
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多少歲?哪裡人?做甚麼的?怎麼認識的?認識多久了?到哪一步了?
但他甚麼都沒問。
他只是看著那個女人。
林若溪微微欠身,動作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肖伯伯好。久仰您的大名。”
她的聲音很穩,不卑不亢,帶著一點蘇南口音的普通話,軟軟的,很好聽。
肖鎮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
“你好。進來坐吧。”
客廳裡,秦頌歌正在準備茶點。她聽到聲音,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然後她愣住了。
肖亦禹走過去,握住母親的手。他的手有些涼,手心有汗。
“媽,這是林若溪,我女朋友。”
秦頌歌看著那個女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林若溪又微微欠身:“阿姨好。打擾了。”
秦頌歌回過神來,連忙說:“不打擾,不打擾。快坐,我給你們倒茶。”
她轉身進廚房,倒水的手微微發抖。
四個人在客廳裡坐下。
那張沙發,平時肖鎮和秦頌歌坐慣了,寬敞得很。現在坐了四個人,忽然覺得有點擠。
氣氛有些微妙。
肖鎮打量著林若溪。
她坐得很直,但很放鬆。背靠著沙發,雙腿併攏,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乾淨。目光溫和,迎著他的打量,不躲不閃。
這是個見過世面的姑娘。肖鎮在心裡下了第一個判斷。
“若溪,”他開口,“你是哪裡人?”
“江蘇蘇州人。”林若溪說,“但在上海長大。我爸媽早年去上海做生意,就在那邊定居了。”
蘇州人。怪不得說話軟軟的。
“那你現在在哪兒工作?”
林若溪看了肖亦禹一眼,那一眼裡有詢問,也有信任。肖亦禹微微點頭,她才說:
“我和亦禹在一個單位。國防科工委下屬的研究所。”
肖鎮愣了一下。
同行?
“你是做甚麼方向的?”
“材料科學。”林若溪說,“主要研究航天材料的耐輻射效能。夸父二號的部分材料,就是我參與研發的。”
肖鎮看著她,目光變了。
能參與夸父二號的材料研發,說明她不是一般人。那個專案對人員的要求極高,每一個參與者都是行業內的頂尖人才。他記得沈千尋說過,夸父二號的材料團隊只有十二個人,個個都是博士以上學歷,平均年齡三十四歲。
這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的姑娘,竟然是其中之一?
“你在所裡多久了?”
“五年。”林若溪說,“博士畢業後就進去了。我是在清華讀的博士,導師是材料學院的王院士。畢業後,正好夸父計劃招人,就去了。”
五年。
肖鎮在心裡算了一下。五年,那她應該……
“若溪,你今年多大?”
林若溪平靜地說:“二十六。”
二十六。
比他兒子大六歲。
肖鎮沉默了。
秦頌歌在旁邊,臉上的表情也很複雜。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倒茶。
肖亦禹緊張地看著父母。他的手攥著褲子的布料,攥得緊緊的。手心全是汗。
林若溪感覺到了他的緊張,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但肖鎮看到了。
“你們……”肖鎮開口,又停住。他想了想,換了個問法,“在一起多久了?”
“八個月。”林若溪說。
八個月。從認識到現在,八個月。也就是說,亦禹進所裡沒多久,他們就認識了。
肖鎮看著她,又看看兒子。
“亦禹,”他說,“你先帶若溪去院子裡走走。我和你媽說幾句話。”
肖亦禹點點頭,站起來。林若溪也站起來,跟著他走出去。
客廳裡只剩下肖鎮和秦頌歌。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震驚。
然後是無措。
“你怎麼看?”肖鎮問。
秦頌歌想了想,慢慢說:“人看起來不錯。穩重,有禮貌,不卑不亢。說話做事很有分寸,不怯場,也不張揚。”
肖鎮點點頭:“專業能力也很強。能參與夸父二號的材料研發,不是一般人。王院士的學生,我知道,那個老頭挑學生極嚴,能入他眼的都是頂尖人才。”
秦頌歌看著他:“那你擔心甚麼?”
肖鎮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她比亦禹大六歲。”
秦頌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就這個?”
肖鎮看著她:“你不覺得這是個問題?”
秦頌歌搖搖頭。
“鎮哥,”她說,“你自己想想,你當年和李富真,差多少歲?”
肖鎮愣住了。
他和李富真,差六歲。李富真比他大六歲。
“而且,”秦頌歌繼續說,“當年你和富真姐的事,鬧成那樣。你父母反對,她父母也反對。你們偷偷領證,又偷偷離婚。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最後還是成了親人。”
她頓了頓,看著肖鎮的眼睛。
“現在你兒子遇到一個大六歲的女人,你就受不了了?”
肖鎮沉默了。
秦頌歌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鎮哥,”她輕聲說,“亦禹不是當年的你。若溪也不是當年的富真姐。他們有自己的路,我們不能替他們走。”
肖鎮看著她,目光復雜。
“你覺得她合適?”
秦頌歌想了想,說:“現在看不出來。畢竟才見一面。但有一點,我很欣賞她。”
“甚麼?”
“她很真誠。”秦頌歌說,“她沒有掩飾自己的年齡,沒有掩飾自己的經歷。她坐在那裡,大大方方的,一點不怯場。這說明她有底氣,有信心。她不怕我們反對,也不怕我們挑剔。她只是來讓我們認識她,僅此而已。”
肖鎮沒說話。
“而且,”秦頌歌笑了,“能讓咱們兒子這麼緊張,這麼鄭重地帶回家,肯定有她的過人之處。亦禹那孩子你還不瞭解?他從小到大,甚麼時候這麼緊張過?”
肖鎮想了想,也笑了。
兒子確實緊張。那種緊張,他見過。當年他第一次帶李富真回家見父母,也是那樣的緊張。
“那讓他們進來吧。”
秦頌歌點點頭,走到門口,朝院子裡喊:“亦禹,若溪,進來吧!”
院子裡,肖亦禹正和林若溪站在鳳凰樹下。
三月的鳳凰木還沒開花,但新葉已經長出來了,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肖亦禹雙手插在口袋裡,走來走去,像一隻困獸。
“我爸不會反對吧?”他問。
林若溪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溫柔的笑意。
“反對甚麼?”
“反對……我們。”肖亦禹停下來,看著她,“你比我大六歲。他們會覺得你太大了吧?”
林若溪搖搖頭。
“亦禹,你已經二十歲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爸媽可以給你建議,但不能替你做決定。”
肖亦禹看著她:“你不緊張?”
林若溪想了想,說:“有一點點。但更多的是坦然。”
“坦然?”
“對。”林若溪說,“因為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我們是認真的,不是玩玩而已。我們有共同的事業,共同的目標,共同的價值觀。我想不出有甚麼理由應該反對。”
肖亦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若溪,你真厲害。”
林若溪也笑了。
“厲害甚麼?我就是想得開。”
秦頌歌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亦禹,若溪,進來吧!”
兩人對視一眼,肖亦禹深吸一口氣,牽起她的手。
“走吧。”
客廳裡,肖鎮和秦頌歌並排坐著。肖鎮的姿勢比剛才放鬆了一些,臉上也帶了笑意。
“若溪,”他開口,“剛才我們聊了聊,覺得你不錯。”
林若溪微微欠身:“謝謝肖伯伯。”
“但有幾個問題,我想問問你。”
“您請說。”
肖鎮看著她:“你比亦禹大六歲。這件事,你自己怎麼看?”
林若溪平靜地說:“我覺得不是問題。年齡只是一個數字,重要的是兩個人合不合適。我和亦禹在一起很開心,我們有很多共同話題。我們都喜歡現在的工作,都喜歡航天,都喜歡那種把一個東西從無到有造出來的感覺。我們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援。這就夠了。”
肖鎮點點頭:“那你對未來有甚麼打算?”
林若溪說:“我會繼續在所裡工作。亦禹也是。我們都想在這個領域深耕下去。至於以後,順其自然。如果條件允許,我們可能會結婚,可能會有孩子。但這些都是以後的事,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手頭的工作做好。”
肖鎮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欣賞。
這個女人,確實不簡單。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你父母知道嗎?”
林若溪笑了,那是今天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不是禮貌性的,而是發自內心的。
“知道。他們也很喜歡亦禹。”
肖鎮愣了一下:“見過面了?”
“嗯。上個月,亦禹去上海出差,順便去了我家。”林若溪看了肖亦禹一眼,那一眼裡有甜蜜,“我爸媽說,這個小夥子不錯,踏實,有禮貌,有上進心。讓我好好把握。”
肖亦禹在旁邊,耳朵都紅了。
肖鎮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釋然的笑。
“好。”他站起來,“既然這樣,那就歡迎你成為我們家的客人。”
林若溪也站起來,微微欠身:“謝謝肖伯伯。”
肖亦禹在旁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那口氣松得,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那天晚上,李富真也過來了。
是肖鎮打電話叫的。他說,亦禹帶女朋友回來了,你來看看。
李富真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後說:“好,我馬上過來。”
她來得很快,不到半小時就出現在太平山。穿著一身淡雅的套裝,頭髮盤得整整齊齊,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客廳裡,林若溪站起來,又微微欠身。
“阿姨好。”
李富真看著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很認真,但不犀利,像是在看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你好。”她說,“坐下說話。”
四個人變成五個人,坐在客廳裡。氣氛比下午更融洽了些。
李富真問了很多問題。家裡幾口人?父母做甚麼的?在哪兒上的學?怎麼認識的?在一起多久了?對未來有甚麼打算?
林若溪一一回答,不慌不忙,落落大方。她的回答很清晰,很有條理,每一個問題都答到了點子上。
李富真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審視變成欣賞,最後變成了滿意。
飯後,肖鎮和李富真在書房裡單獨說了幾句話。
“怎麼樣?”肖鎮問。
李富真點點頭:“不錯。”
肖鎮看著她:“就這?”
李富真笑了:“那你還想聽甚麼?這個姑娘確實不錯。穩重,有分寸,有內涵。不是那種浮誇的人。亦禹那孩子,能找到這樣的,是他的福氣。”
肖鎮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她比亦禹大六歲。”
李富真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肖鎮,”她說,“你是在乎這個,還是在在乎別的?”
肖鎮沒說話。
李富真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想起我們年輕時候的事了。你想起那些反對的聲音,那些艱難的歲月,那些不得不分開的無奈。你怕亦禹也走同樣的路。”
肖鎮看著她,沒有否認。
“但他不會。”李富真說,“因為時代不一樣了,人也一樣。亦禹不是當年的你,若溪也不是當年的我。他們有他們的路,我們只能祝福。”
肖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你說得對。”
夜深了,客人們都散了。
林若溪今晚住在客房裡,肖亦禹陪她安頓好,才出來。
肖鎮一個人站在露臺上,看著遠處的維多利亞港。
夜很深了,但港口的燈火依然璀璨。船來船往,從不間斷。這座城市的夜,永遠不會真正安靜下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爸。”
肖鎮轉過身,看到兒子走過來。
肖亦禹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遠處的夜景。
父子倆並肩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肖亦禹開口。
“爸,謝謝您。”
肖鎮看著他:“謝甚麼?”
“謝謝您沒有反對。”肖亦禹說,“我知道,您可能覺得她年齡大,可能覺得不合適。但您還是接受了。”
肖鎮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亦禹,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愛她嗎?”
肖亦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很認真地點頭。
“愛。”
“有多愛?”
肖亦禹想了想,看著遠處的燈火,慢慢說。
“想和她過一輩子。想每天早上一睜眼就看到她。想和她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變老。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她,想讓她開心,想讓她幸福。”
他轉過頭,看著父親。
“爸,這就是愛嗎?”
肖鎮看著他,目光柔和下來。
“對。”他說,“這就是愛。”
他伸出手,拍拍兒子的肩膀。
“亦禹,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愛誰,和誰在一起,都是你的事。我和你媽可以給你建議,但不能替你做決定。”
肖亦禹點點頭。
“但是,”肖鎮說,“既然你選擇了她,就要對她負責。不管以後遇到甚麼困難,都要一起面對。這是男人的責任。”
肖亦禹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爸,我知道了。”
肖鎮笑了。
“行了,去睡吧。明天還要帶若溪到處轉轉。”
肖亦禹點點頭,轉身要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爸,謝謝您。”
肖鎮揮揮手:“去吧。”
肖亦禹走了。
肖鎮一個人站在露臺上,看著遠處的夜景。
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依然璀璨,船隻來來往往,一切如常。
但他的心裡,多了一份安心。
他的兒子,長大了。
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選擇,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只需要站在這裡,看著他走。
就像當年,他的父親看著他一樣。
這就夠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肖正堂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他第一次帶李富真回家,父親反對,母親也反對。他們關起門來吵了很久,最後父親說:“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了。你走吧。”
那時候他以為父親是氣話。
後來他才明白,那是父親最後的放手。
放手讓他去飛,去闖,去走自己的路。
現在,輪到他放手了。
他看著遠處的燈火,輕輕笑了。
“爸,”他對著夜空說,“我懂了。”
風吹過,帶著海的氣息。
遠處,有一顆星星特別亮。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星星,還是某個航天器的光。
但他知道,那顆星星的方向,是太空的方向。
他的兒子,他的孫子,他的後代,都會走向那裡。
而他,為他們鋪了第一段路。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