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第24章 歸去來兮
2023年11月,重慶。
肖鎮的C959私人飛機降落在江北機場時,正是上午十點。舷窗外,山城的天空灰濛濛的,霧氣繚繞,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這座他長大的城市。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輪廓。長江,嘉陵江,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影,還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樓。一切都沒變,一切又都變了。
三天前,他接到了那個電話。
“肖鎮,是我,劉淑芬。”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他愣了一下,然後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劉淑芬。高中同學。那個和他一起同桌的淑芬姐姐,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後來聽說她考上了協和,再後來工作越來越忙就失去了聯絡。
“淑芬姐姐?”他說,“你怎麼找到我的電話的?”
劉淑芬在那頭笑了:“找你還不容易?你在網上隨便一搜,到處都是你的新聞。不過電話號碼是找劉俊要的。”
劉俊。也是高中同學。當年班裡的學習委員,後來考上了復旦,再後來……肖鎮也不太清楚了。
“有甚麼事嗎?”他問。
“想叫你回來聚聚。”劉淑芬說,“咱們高中同學,好久沒見了。劉俊調回重慶了,胡衛東也在成都,李娜在重慶高院,高苗苗也在……大家都想見見你。”
肖鎮沉默了幾秒。
高中同學。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四十五年的人生,三十年過去了。那些青澀的面孔,那些年少的記憶,那些以為永遠不會忘記的細節,如今都有些模糊了。
“好。”他說,“甚麼時候?”
“下週六。中午。”劉淑芬說,“在儲奇門,你外婆的那個店,張家婆紙上烤魚。”
肖鎮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那個店?”
劉淑芬笑了:“你忘了?讀書的時候你經常帶我們去吃過。那時候我們都說,你外婆做的烤魚,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肖鎮握著電話,忽然有些恍惚。
外婆。儲奇門。防空洞裡的烤魚店。
那些被他遺忘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一點點浮現出來。
“好。”他說,“我一定到。”
現在,他到了。
舷梯下,一輛黑色的防彈路虎已經等著了。車牌號渝A,是他在重慶的專用車。司機兼保鏢劉雲站在車旁,見他下來,微微點頭。
“肖院士,直接去儲奇門嗎?”
肖鎮點點頭:“走吧。”
車子駛出機場,沿著熟悉的道路,向市區開去。肖鎮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
渝北、人和、紅旗河溝、上清寺……每一個地名都那麼熟悉,每一個路口都有他曾經的足跡。
他想起小時候,跟著母親從巴南坐車進城,一路顛簸,要花大半天。現在,從江北機場到儲奇門,只要四十分鐘。
時間改變了一切。
車子駛入儲奇門,在一棟老舊的建築前停下。肖鎮下車,看著那個熟悉的門臉。
“張家婆紙上烤魚”。
招牌換了新的,但字跡還是當年的樣子。門口擺著幾張桌子,已經有人坐著了。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熱氣騰騰的景象。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這個防空洞,是他外婆張豔梅當年創下的基業。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在這個防空洞裡開了這家烤魚店,一開就是幾十年。
淑芬姐姐家的彩霞食品集團在港股上市,她媽劉彩霞早早就退出了管理,去了上海養老。
肖鎮推開門,走了進去。
“肖鎮!”
一個聲音從角落傳來。他轉頭,看到一群人正朝他揮手。
那一瞬間,他有些恍惚。
那些面孔,有些老了,有些胖了,有些頭髮白了。但那些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劉俊!”他走過去,握住那個男人的手。
劉俊,當年班裡的學習委員,如今已經是兩江新區管委會的正廳級幹部。五十歲的人了,依然腰板挺直,目光炯炯。
“肖鎮,你小子,還是這麼精神!”劉俊笑著說。
肖鎮搖搖頭:“精神甚麼,都老了。”
旁邊一個人湊過來:“你老甚麼老?看看我,這才叫老。”
那是胡衛東,當年班裡最愛鬧的那個。如今在成都公安系統工作,頭髮白了一大半,但笑起來還是那麼沒心沒肺。
肖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衛東,你怎麼老成這樣了?”
胡衛東一瞪眼:“我這是操心操的!哪像你,天天飛天上,多清閒。”
一桌人都笑了。
李娜走過來,當年的班長,如今在重慶高院工作。她穿著一身簡潔的套裝,頭髮盤起來,幹練優雅。
“肖鎮,好久不見。”她伸出手。
肖鎮握住她的手:“李娜姐姐,你還是那麼年輕。”
李娜笑了:“少來。都五十的人了,年輕甚麼。”
旁邊又走過來兩個人。一個是高苗苗,當年班裡最文靜的女孩,如今也是一頭短髮的幹練女性。還有一個,是劉淑芬。
肖鎮看著她,愣了一下。
劉淑芬變了。當年那個扎馬尾辮的小姑娘,如今已經是上海交大醫學院的博士導師,瑞金醫院的主任醫師。她穿著簡單的毛衣和長褲,頭髮剪短了,眼角有了皺紋,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肖鎮弟弟。”她笑著說,“好久不見。”
肖鎮點點頭:“淑芬姐姐好久不見。”
兩人相對站著,一時有些沉默。
然後劉俊在旁邊起鬨:“哎喲,你倆別愣著啊,快坐下,菜都涼了!”
一桌人又笑起來。
坐下後,肖鎮打量著這間小店。防空洞裡空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老照片,有一些是外婆年輕時的,有一些是當年開店的場景。角落的櫃檯上,還擺著一個老式的收音機。
“這店還開著?”他問。
劉淑芬點點頭:“開著呢。我媽聽您大舅說,這是您外婆的心血,不能關。現在是一個您大舅媽家遠房親戚在打理。”
肖鎮看著那些老照片,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外婆,那個倔強的女人,如果知道她的店還在,應該會很高興吧。
菜上來了。紙上烤魚,還是當年的味道。麻辣鮮香,魚皮焦脆,魚肉嫩滑。肖鎮吃了一口,彷彿回到了三十年前。
“肖鎮,”胡衛東邊吃邊問,“你那個夸父號,真的飛到太陽系邊上了?”
肖鎮點點頭:“真的。”
“那你們看到了甚麼?”
肖鎮想了想,說:“看到了很多。但最震撼的,是回頭看地球。”
一桌人都安靜下來。
“從那麼遠的地方看地球,它就是一個藍色的小點。”肖鎮說,“很小,很脆弱。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紛爭,在那麼遠的地方看,都變得微不足道。”
沉默了幾秒,劉俊說:“可惜我們這輩子,是沒機會親眼看到了。”
肖鎮看著他:“你才五十,還有機會。”
劉俊笑了:“得了吧,我連飛機都怕坐,還去太空?”
一桌人都笑了。
李娜問:“肖鎮,你接下來還做甚麼?又有甚麼大計劃?”
肖鎮說:“第二代夸父號,還有外太空能量補給站。以後,我們要飛得更遠。”
“飛多遠?”
“木星,土星,也許更遠。”
胡衛東瞪大了眼:“你這輩子,是打算把太陽系都逛一遍?”
肖鎮笑了:“能逛多少算多少。”
高苗苗忽然問:“肖鎮,你累嗎?”
肖鎮愣了一下。
累嗎?
他想了一下,蟲子不信命啊,他第二代之後,第三代就得去突破空間,去給35版老輩子送能量棒,不然老輩子的能量體會直接氣化,老實地說:“累。但值得。”
高苗苗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越來越熱鬧。
胡衛東喝得有點多,臉紅紅的,說話也開始飄了。
“肖鎮,”他拍著桌子,“我跟你講,你那個遊艇,叫甚麼來著?文甚麼淑?”
“文雲淑號。”肖鎮說。
“對對對,文雲淑號!”胡衛東說,“聽說有288米長?全世界最大的私人遊艇?”
肖鎮點點頭:“是挺大的。”
胡衛東眼睛亮了:“那你甚麼時候請我們上去玩玩?開出去,到海上浪一圈!”
劉俊在旁邊笑:“衛東,你喝多了吧?”
“我沒喝多!”胡衛東瞪眼,“肖鎮,你說,行不行?”
肖鎮看著他,笑了。
“行。”他說,“等你們六十大壽,我請你們上游艇,去海上浪一圈。”
胡衛東高興了,舉起酒杯:“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一桌人又笑起來。
劉淑芬坐在肖鎮旁邊,看著這場面,輕聲說:“還是和以前一樣。”
肖鎮轉頭看她:“甚麼和以前一樣?”
“大家在一起的時候。”劉淑芬說,“吵吵鬧鬧的,但特別熱鬧。”
肖鎮點點頭,看著這一桌子人。
五十歲的他們,有人頭髮白了,有人發福了,有人眼角有了深深的皺紋。但笑起來的樣子,還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時間改變了很多,但有些東西,永遠沒變。
下午四點,聚會結束了。
大家站在店門口,依依不捨地道別。
“肖鎮,下次甚麼時候回來?”李娜問。
肖鎮想了想:“不知道。但等你們六十大壽,我一定來。”
“說好了啊!”胡衛東喊,“到時候你的遊艇,我得第一個上去!”
“好,你第一個。”
劉俊走過來,握了握他的手:“保重。”
“你也保重。”
高苗苗和李娜也走過來,抱了抱他。
最後是劉淑芬。
兩人相對站著,像中午剛見面時一樣。
“肖鎮弟弟,”劉淑芬說,“謝謝你今天來。”
肖鎮搖搖頭:“應該是我謝謝你。謝謝淑芬姐姐張羅這次聚會。”
劉淑芬笑了,眼眶有些紅。
“保重。”她說。
“保重。”
肖鎮上了車,劉雲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他從後視鏡裡看到,那些人還站在店門口,朝他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
車子轉過街角,那些人消失在視野中。
肖鎮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耳邊,彷彿還響著那些笑聲。
朝天門,肖鎮母親國內開發的第一個綜合批發市場留下的公寓房裡。
這是一套老房子,在解放東路的一棟高層建築裡。如今歸肖鎮名下。大舅媽劉霞每個月都會安排人來打掃,所以即使很久沒人住,依然乾淨整潔。
肖鎮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長江和嘉陵江在這裡交匯,兩江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像兩條流動的光河。朝天門碼頭,遊船來來往往,汽笛聲隱約可聞。
他想起小時候,外婆帶他來這裡看船。那時候還沒有這麼多高樓,江邊全是吊腳樓,碼頭上的挑夫喊著號子,搬運貨物。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手機響了。是秦頌歌的影片電話。
“鎮哥,到了嗎?”
“到了。”肖鎮說,“在老房子這邊。”
秦頌歌看著他,笑了笑:“怎麼樣,老同學們都還好嗎?”
肖鎮點點頭:“都挺好的。老了,但也挺好。”
“那就好。”秦頌歌說,“華華讓我問你,甚麼時候回來?”
肖鎮想了想:“明天一早迴文昌。這邊的工作不能拖。”
秦頌歌嘆了口氣:“你就不能多休息一天?”
肖鎮笑了:“等忙完這陣,一定休息。”
秦頌歌看著他,無奈地笑了。
“行吧,你注意身體。”
“知道。”
掛了電話,肖鎮又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六點,肖鎮準時醒來。
他洗漱完畢,穿上衣服,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老房子。
客廳的櫃子上,擺著一張老照片。那是外婆年輕時的照片,穿著碎花旗袍,站在江邊,笑得溫柔。
他走過去,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外婆,”他輕聲說,“我走了。”
他把照片放回原處,轉身出門。
劉雲已經在樓下等著了。車子發動,駛向江北機場。
清晨的重慶,霧氣繚繞。長江上,一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在霧中迴盪。
肖鎮看著窗外,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座城市,是他的根。無論走多遠,無論飛多高,他都會回來。
但每一次回來,都是一次告別。
兩個小時後,他的C959從江北機場騰空而起。
舷窗外,重慶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下。
肖鎮靠在座椅上,開啟電腦,開始處理這兩天積壓的工作。
第二代夸父號的方案需要最後敲定。外太空能量補給站的選址還在爭論。月球基地的擴建需要資金。火星基地的第三期任務需要協調。
還有大禹重工的未來汽車,還有和華為的合作,還有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郵件和報告。
他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想起昨天胡衛東問他的那句話。
“肖鎮,你累嗎?”
他確實累。
但值得。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灑進舷窗。
肖鎮看著窗外那片金色的光芒,想起聚會時劉淑芬說的那句話。
“保重。”
他會保重的。
因為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還有很多路要走。
窗外,雲海無邊無際,像一片白色的草原。
他忽然想起夸父號穿越柯伊伯帶時,窗外那片永恆的黑暗。
從黑暗到光明,從地球到太空,從過去到未來。
他一直在走。
以後,還要繼續走。
直到走不動為止。
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現在,他要去文昌。
那裡有新的飛船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