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成都,霧氣氤氳。
肖鎮的C939降落在雙流機場時,正是清晨。舷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低垂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影層層疊疊。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都帶著一股麻辣的味道。
“肖院士,車已經準備好了。”來接他的是一位穿著便裝的年輕人,三十來歲,目光銳利,走路帶風。他沒有介紹自己,肖鎮也沒有問。在這種地方,不該問的不要問。
車子駛出機場,沒有進市區,而是直接往西,朝著黃田壩的方向開去。
黃田壩,成都飛機工業集團所在地。對中國航空工業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殲-5、殲-7、殲-10、殲-20……一代代中國戰機的搖籃。如今,這裡又多了一個傳奇——那款去年底首飛、被外界稱為“殲-36”的第六代戰機。
車子在一道不起眼的大門前停下。門崗檢查了證件,放行。往裡開,景象漸漸不同——寬闊的道路,整齊的廠房,偶爾走過的穿著藍色工裝的技術人員。一切都安靜有序,透著一種內斂的威嚴。
在一棟灰色的辦公樓前,車停了。肖鎮剛下車,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迎上來。
“老肖,可把你盼來了!”
來人是楊衛東,六十出頭,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炯炯。他是成都飛機設計研究所的資深專家,也是肖鎮多年的老朋友。兩人相識了很多年,那時候楊衛東還是殲-10專案的骨幹,肖鎮剛剛涉足航天領域。這些年各自忙碌,見面不多,但交情一直沒斷。
“老楊,你這電話打得急,我差點以為出甚麼事了。”肖鎮笑著和他握手。
楊衛東擺擺手:“進去說,進去說。”
辦公樓裡安靜得出奇,走廊上偶爾有人匆匆走過,看到楊衛東都點頭致意,目光卻忍不住在肖鎮身上多停留幾秒。
肖鎮知道他們在想甚麼——這裡鮮有外人進入,尤其是他這種一看就不像體制內的人。
楊衛東的辦公室在四樓,不大,但收拾得整潔。牆上掛著一張殲-20的巨幅照片,窗臺上擺著一架飛機模型——不是殲-20,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新型號,無尾翼,三角翼佈局,體型龐大。
肖鎮的目光被那模型吸引住了。
“那就是‘它’?”他問。
楊衛東點點頭,關上門,示意他坐下。然後從櫃子裡取出一份厚厚的資料夾,開啟,裡面是一沓沓的圖紙和資料。
“老肖,我也不跟你客套。”楊衛東開門見山,“我們遇到難題了。”
肖鎮接過資料夾,一頁頁翻看。那些圖紙他看得懂——流體力學、氣動佈局、發動機匹配……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是……”
“不穩定設計帶來的控制律問題。”楊衛東指了指圖紙上的一處,“無尾翼佈局的優勢你知道,隱身、減阻、大升力面。
但代價是飛行品質對控制律的依賴呈指數級上升。我們現在的飛控演算法,在某些極限狀態下,響應速度還不夠。”
肖鎮沉默地看著那些資料。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一架沒有垂直尾翼的戰機,全靠飛控系統實時調整各個舵面來維持穩定。一旦演算法響應不夠快,或者預測不夠準,飛機就可能進入不可控狀態。
“你們試飛遇到了?”
楊衛東點點頭:“第二架驗證機,上個月。某個特定攻角下,出現了輕微震盪。雖然飛行員處理過來了,但我們不敢大意。”他頓了頓,“老肖,你在航天器再入段控制方面的研究,我一直關注。那種極端條件下的控制演算法,也許能給我們啟發。”
肖鎮放下資料夾,看著老朋友。楊衛東的眼睛裡有疲憊,更有期待。
“我需要看實機。”肖鎮說。
楊衛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就等你這句話。”
他們穿過辦公樓,坐上一輛電瓶車,往廠區深處駛去。經過幾道崗哨,最後停在一個巨大的廠房前。廠房的門是關著的,門口站著兩個穿軍裝的人。
楊衛東出示證件,肖鎮也出示了特別通行證——那是臨行前,透過特殊渠道辦下來的。
門緩緩開啟。
廠房裡,燈光通明。正中央,一架銀灰色的戰機靜靜停放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肖鎮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這是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大的有人駕駛戰機。長度超過二十米,翼展近二十米,三角翼佈局,沒有水平尾翼,也沒有垂直尾翼,整個機身流暢得像一塊被水流沖刷過的鵝卵石。三臺發動機並排安裝在機身後部,進氣口除了腹部兩側,還有一個在機背上方。
“三發設計,”楊衛東在他身邊解釋,“兩側發動機主要負責巡航,中間那臺在超音速衝刺時啟動。理論上,可以達到4馬赫的極速。”
肖鎮慢慢走近,手指輕輕觸控著機身的蒙皮。那是某種複合材料,觸感光滑,帶著微微的涼意。
“起落架改了?”他注意到機腹下的起落架艙。
楊衛東點頭:“第二架驗證機改的。從串列雙輪改成並列雙輪,更適應艦載需求。”
肖鎮繞著飛機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三個噴口上停留了很久。噴口的邊緣呈鋸齒狀,明顯是為了隱身考慮。
“進氣道也改了。”他指著機腹兩側。
“你看出來了?”楊衛東笑了,“第一架是加萊特進氣道,第二架全換成DSI。鼓包式進氣道,隱身更好,重量更輕。”
肖鎮點點頭。這些改動,每一個都指向一個方向——實戰化。從技術驗證到量產適配,這架飛機正在快速走向成熟。
接下來的幾天,肖鎮一頭扎進了成都飛機設計研究所的資料室和實驗室。
每天早上八點進去,晚上十一二點才出來。楊衛東給他配了兩個助手,都是年輕的博士,負責整理資料和跑腿。但大部分時間,肖鎮都是一個人對著電腦螢幕,一行行地看程式碼,一頁頁地翻報告。
那些程式碼不是他寫的,但他看得懂——流體力學模擬、控制律設計、飛行動力學建模……這些年在航天領域的積累,讓他對這些問題有著獨特的敏感。
第三天晚上,他給楊衛東打了個電話。
“老楊,你過來看看這個。”
楊衛東趕到時,肖鎮正指著螢幕上的一組曲線。那是一組飛行資料,在某個特定攻角下,三個舵面的響應曲線出現了微小但可察的滯後。
“你看這裡,”肖鎮放大那部分,“控制律的計算週期是20毫秒,但舵面執行機構的機械響應需要15毫秒。理論上,35毫秒的總延遲是可控的。但在某些極限狀態下,如果再加上感測器噪聲的濾波延遲……”
楊衛東盯著螢幕,臉色漸漸凝重:“你是說,問題不在控制律本身,而在感測器資料處理環節?”
“我懷疑是這樣。”肖鎮調出另一組資料,“你們現在的感測器資料融合演算法,用的是卡爾曼濾波的變種。這個演算法在大多數情況下沒問題,但在高頻震盪狀態下,平滑過度會掩蓋真實的瞬態變化。
飛控系統接到的,是一個‘被平均過’的訊號,等它做出判斷,實際狀態已經變了。”
楊衛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拍了拍肖鎮的肩膀:“老肖,你這一句話,夠我們琢磨半年。”
接下來的日子,肖鎮開始和研究所的飛控團隊一起,重新設計感測器資料融合演算法。
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原有的演算法已經用了很多年,在殲-20上驗證過無數次,可靠性毋庸置疑。
但現在面對的是全新的飛行包線——更高的速度,更大的攻角,更極端的機動。原有的演算法,確實不夠用了。
肖鎮提出了一個新的思路:採用多模態自適應濾波,根據飛行狀態實時切換濾波引數。在穩態巡航時,用強平滑的濾波,保證資料穩定;在機動時,自動切換到弱平滑模式,保留瞬態特徵。
“這個思路理論上沒問題,”團隊裡最年輕的那個博士說,“但切換閾值怎麼定?切換過程中如果出現震盪怎麼辦?”
肖鎮在黑板上畫了幾條曲線:“你們看,這是我們從太空梭再入段資料裡提取的特徵。再入時的大氣密度變化,比戰機機動時的氣流變化還要劇烈。我們當時採用的辦法是……”
他講了一個小時,年輕的博士們記了滿滿幾頁筆記。講完後,有人鼓掌。肖鎮擺擺手:“別急著鼓掌,先做模擬,模擬過了再說。”
模擬持續了一週。
第一輪,失敗。切換點出現震盪。
第二輪,調整閾值,震盪減輕,但還有。
第三輪,引入預測補償,終於穩定了。
第四輪,加入極限狀態測試,透過。
第五輪,第六輪,第七輪……
當最後一個模擬資料出來時,已經是深夜。肖鎮揉著發酸的眼睛,看著螢幕上那行綠色的“PASS”,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旁邊的小博士興奮得差點跳起來:“肖總,成了!”
肖鎮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別高興太早,模擬是一回事,真機是另一回事。後面還有的是工作。”
但心裡,他是有底的。
半個月後,新的飛控演算法裝進了那架銀灰色的驗證機。
試飛那天,肖鎮沒有去現場。他站在研究所的監控室裡,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曲線。楊衛東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帽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起飛。”耳機裡傳來飛行員的聲音。
螢幕上,飛機滑出,加速,騰空。
然後是各種機動動作:爬升、盤旋、俯衝、橫滾……每一個動作的資料都實時傳回來,在螢幕上畫出複雜的曲線。
肖鎮死死盯著那幾根關鍵的曲線——攻角、舵面響應、感測器輸出。
它們平滑地跳動著,沒有任何異常。
“進入極限狀態。”飛行員的聲音依然平靜。
飛機開始大迎角爬升。六十度,七十度,八十度……
螢幕上的曲線開始劇烈波動,但依然在可控範圍內。
“穩住,穩住……”楊衛東喃喃自語。
八十五度。
曲線抖動了一下,但很快被飛控系統壓住。
九十度。
這是理論極限。再往上,就是失速區。
飛機在九十度攻角保持了五秒,然後緩緩改平。
“透過。”飛行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新的飛控,穩得很。”
監控室裡爆發出歡呼聲。小博士們互相擊掌,有人甚至跳了起來。楊衛東鬆開那隻被捏變形的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肖鎮,眼眶有點紅。
“老肖……”
肖鎮擺擺手,沒讓他說下去。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很累,但又覺得很輕鬆。
窗外,成都的天空依然灰濛濛的,霧氣和雲層混在一起。但他知道,就在那片雲層之上,那架銀灰色的戰機正在翱翔,正在測試著他們這些日子心血的結晶。
晚上,楊衛東在研究所的小食堂裡擺了一桌。沒有酒,但菜很豐盛——回鍋肉、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水煮魚,都是地道的川菜。
“老肖,這半個月辛苦你了。”楊衛東以茶代酒,敬了肖鎮一杯。
肖鎮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氣,但心裡暖和:“老楊,咱們之間,不說這個。”
楊衛東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說實話,你覺得咱們這六代機,和美國的比,怎麼樣?”
肖鎮想了想,認真地說:“我說不上。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前幾天我看資料,美國那個NGAD專案,到現在還沒完成原型機試飛。咱們已經飛了兩架驗證機,而且一架比一架改得好。”
楊衛東笑了,笑容裡有驕傲,也有感慨。
“是啊,不容易。”他說,“從殲-5到殲-36,走了幾十年。”
肖鎮舉起茶杯:“來,敬這幾十年。”
“敬這幾十年。”
茶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飯後,肖鎮給香港打了電話。
先打給太平山。秦頌歌接的,肖亦華在旁邊咿咿呀呀地喊“爸爸”。
肖鎮問了家裡的情況,又問雙胞胎在上海怎麼樣。秦頌歌說都好,讓他別惦記,忙完正事要緊。
“你甚麼時候回來?”她問。
“快了,再收個尾就回。”
掛了電話,又打給深水灣。李富真接的,聲音溫和。她說李御韓最近在準備一個學術會議,忙得很,但一切都好。肖鎮說替我問御韓好,讓他別太累。
“你那邊冷嗎?”李富真問。
“還行,屋裡暖和。”
“那就好。”
簡短的對話,但肖鎮聽著,心裡踏實。
第二天,肖鎮又去了趟廠房。
那架銀灰色的戰機還停在那裡,但這次,他覺得它不那麼陌生了。他繞著它走了一圈,最後停在機頭前。透過座艙蓋,可以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儀表和螢幕。
“它叫甚麼名字?”他問旁邊的楊衛東。
楊衛東搖搖頭:“還沒正式命名。外面叫它殲-36,但那是媒體起的。咱們內部,就叫它‘新機’。”
肖鎮點點頭。他知道,等它正式列裝的那天,會有一個響亮的編號——殲-多少,或者別的甚麼。但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這裡,在它的創造者們的注視下,靜靜等待著飛向藍天的時刻。
“老肖,有個事想和你商量。”楊衛東忽然說。
“你說。”
“我們想請你繼續參與這個專案。”楊衛東看著他,“不是臨時幫忙,是正式的——特聘專家,定期來指導。你意下如何?”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眼前這架戰機。它很大,大到幾乎填滿了整個廠房。但它也很小,小到可以被一個國家的命運托起。
“好。”他說。
楊衛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後,肖鎮結束了在成都的工作,準備返回香港。
臨行前,楊衛東送他到機場。兩個老朋友站在安檢口前,相對無言。
“老肖,保重。”
“保重。”
肖鎮轉身往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老楊,那個演算法,要是還有問題,隨時找我。”
楊衛東笑著揮手:“放心,肯定找你。”
飛機起飛後,肖鎮靠在舷窗邊,看著成都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下。這座城市的名字,從此在他心裡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他想起那架銀灰色的戰機,想起那些熬夜畫圖的夜晚,想起楊衛東那張疲憊但堅定的臉。然後他又想起那行寫在潛艇消聲瓦上的字——“爸爸,你甚麼時候回家?”——以及自己答應過的事。
六代機,核潛艇,太空梭……這些國之重器,每一件都有人在默默付出,每一件都需要無數個日夜的堅守。
而他,只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灑進舷窗。肖鎮閉上眼睛,耳邊彷彿響起那架戰機呼嘯而過的聲音。
它飛起來了。
這就夠了。
深夜,飛機降落在香港赤鱲角機場。
兩輛車依舊等在那裡。一輛去太平山,一輛去深水灣。今天是單日子,他上了去太平山的車。
車上,司機輕聲問:“肖董,直接回家嗎?”
肖鎮想了想:“先回家。”
車子駛出機場,穿過隧道,沿著山路往上。太平山的夜景依然璀璨,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倒映著萬家燈火。
莊園裡,燈還亮著。秦頌歌在等他,茶几上擺著一碗剛熱好的湯。
“回來了?”她抬頭,笑了笑。
“嗯,回來了。”肖鎮坐下,喝了一口湯,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全身。
肖亦華已經睡了,房間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肖鎮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看著小兒子安靜的睡顏,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輕輕帶上門,回到客廳。
“順利嗎?”秦頌歌問。
“順利。”肖鎮點點頭,“那邊的事,差不多了。”
秦頌歌沒再問。她知道,有些事,不該問的不要問。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夜景。遠處,中環的燈火依舊通明,海面上偶爾有船駛過,劃出一道道波光。
“過幾天,我想去趟上海。”肖鎮忽然說。
“看御韓和雙胞胎?”
“嗯。快兩個月沒見了。”
秦頌歌點點頭:“去吧。孩子們也想你。”
肖鎮握住她的手:“一起去?”
秦頌歌笑了:“好。”
窗外,夜色深沉。這座城市已經睡了,但還有些人醒著——在成都的黃田壩,在青島的軍港,在宋島的航天基地,在無數個看不見的地方。
他們醒著,所以這片土地才能安然入睡。
肖鎮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