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日,香港,開學第一天。
清晨七點,太平山頂莊園的廚房裡飄出煎蛋的香氣。秦頌歌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平底鍋裡的太陽蛋滋滋作響,邊緣煎得微微焦黃。旁邊的小鍋裡,牛奶正在慢慢加熱。
“媽媽,我找不到我的校服領帶了!”亦歌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在衣櫃左邊的第二個抽屜裡!”秦頌歌頭也不回地喊道。
“媽媽,我的書包拉鍊壞了!”亦禹也加入戰局。
“先用你哥哥那個備用的,在書房書櫃下面的收納箱裡!”
肖鎮端著咖啡從書房走出來,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妻子有條不紊地應對兩個孩子的連環轟炸,嘴角浮起笑意。
“看甚麼看,”秦頌歌白了他一眼,“還不去幫忙?”
“我在欣賞我們家CEO的現場指揮藝術。”肖鎮一本正經地說,“這排程能力,去大禹投資當個副總都屈才了。”
秦頌歌把煎蛋盛進盤子,順手在他腰上擰了一把:“少貧嘴。亦華快醒了,你去看看。”
肖鎮笑著放下咖啡杯,上樓去看小兒子。
嬰兒房裡,亦華已經醒了,正躺在小床上自己玩。快一歲半的小傢伙胖乎乎的,穿著藍色的小睡衣,手裡抓著一隻布偶兔子,嘴裡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說甚麼。看到爸爸進來,他立刻扔掉兔子,伸出雙手要抱。
“亦華乖,爸爸抱。”肖鎮把兒子抱起來,親了親他肉嘟嘟的臉蛋。
亦華咯咯笑著,小手拍了拍爸爸的臉,然後又指了指窗外——那裡能看到維港的海景。
“想去看海?”肖鎮問。
亦華不會回答,但眼睛亮晶晶的,小手繼續指著窗外。
肖鎮抱著他走到窗前。清晨的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幾艘貨輪正緩緩駛過。亦華趴在窗玻璃上,發出“哇哦”的驚歎聲。
“等你長大了,”肖鎮輕聲說,“爸爸帶你去更遠的地方看海。月球的靜海,火星的……”他頓了頓,“火星沒有海。那就帶你去看火星的峽谷,比海還壯觀。”
亦華聽不懂,只是繼續“哇哦”。
樓下傳來秦頌歌的聲音:“吃飯啦!”
肖鎮抱著兒子下樓。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水果。亦禹亦歌穿戴整齊,正在狼吞虎嚥。李御韓也在——他昨晚從上海飛回來過週末,順便參加弟弟妹妹的開學日。
“哥,你今天送我們去學校嗎?”亦歌嘴裡塞著麵包,含糊不清地問。
“送。”李御韓點頭,“正好想看看你們學校。”
“太好了!我們學校可大了,有游泳池,有操場,還有……”
“先吃完再說。”秦頌歌打斷女兒,“還有二十分鐘就要出門了。”
亦歌趕緊低頭猛吃。
肖鎮把亦華放進兒童餐椅,在他面前放了一小碗切好的水果。小傢伙抓起一塊蘋果,認真地啃起來,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流。
“爸,”李御韓突然開口,“‘深海-太空聯合實驗室’那邊,陳將軍說下個月有個青年科學家論壇,問我要不要參加。”
肖鎮看著他:“你想去?”
“有點想。”少年誠實地說,“但我怕影響學習。”
“多久?”
“三天,在北京。”
肖鎮想了想:“可以去。我給學校寫個假條,就說參加國家級科研活動。回來後補上落下的功課。”
李御韓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嗎?”
“當然。”肖鎮說,“你秦阿姨說得對,基礎很重要,但眼界也很重要。去聽聽別人在想甚麼、在研究甚麼,說不定能給你新的啟發。”
“謝謝爸!”
亦禹突然舉手:“爸爸,我也想去!”
“你去幹甚麼?”亦歌白了他一眼,“你又聽不懂。”
“我聽得懂!不就是潛艇和火箭嗎?我也可以聽!”
肖鎮笑了:“等你再大一點,讓哥哥帶你去。”
“那要多大?”
“至少十歲。”
“我現在就九歲了!”亦禹抗議,“只差一歲!”
“那就等十歲。”肖鎮不為所動,“先好好上學,把基礎打好。”
亦禹癟了癟嘴,繼續埋頭吃飯。
七點四十五分,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秦頌歌開車,李御韓坐副駕駛,亦禹亦歌在後座嘰嘰喳喳。肖鎮抱著亦華站在門口,看著車子駛出大門。
“再見,爸爸!”亦歌從車窗探出頭,用力揮手。
肖鎮也揮了揮手。
車子消失在視線盡頭。亦華在他懷裡扭了扭,指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嘴裡嘟囔著“姐姐、姐姐”。
“姐姐去上學了。”肖鎮輕聲說,“晚上就回來。”
亦華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肖鎮抱著兒子轉身回屋。今天他不用去公司,也沒有緊急會議。他打算在家陪亦華,順便處理一些檔案。
上午九點,亦華在小花園的沙坑裡玩沙子,肖鎮坐在旁邊的藤椅上,面前攤著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是一份“星槎計劃”的最新報告——第19次實驗,時空曲率變化幅度達到1.5×10^-14米,持續時間6.2秒。能量消耗持續下降,效率比半年前提升了40%。
徐濟民在報告最後寫了一段話:
“肖總,我們認為,現在已經可以開始考慮原型機的整體設計方案了。預計明年年中可以完成設計圖,年底開始製造。如果一切順利年底可以進行第一次全系統測試。”
肖鎮看著那段話,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
從2007年開始,到現在六年了。
從理論推導到原理驗證,從原理驗證到工程預研,從工程預研到原型機設計。
每一步都艱難,每一步都漫長。
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他回覆:
“收到。同意啟動原型機整體設計。下週我去深圳,當面討論細節。”
剛傳送完,手機震動了。是文強發來的訊息:
“鎮娃兒,月冰微生物那邊有個重大突破。電話裡說不清,你甚麼時候有空來一趟深圳?”
肖鎮回覆:“下週過去。到時候詳談。”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不遠處的亦華。小傢伙正認真地把沙子裝進小桶裡,然後倒出來,再裝進去,樂此不疲。
陽光很好,海風輕柔。
肖鎮靠在藤椅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外公也是這樣看著他玩沙子。那時候他在老屋的院子裡,用泥巴捏各種東西,捏好了給外公看。外公總是說:“鎮兒捏得真好,以後當個建築師。”
後來他沒當成建築師,但把房子建到了月球上。
不知道外公在天上看到沒有。
應該看到了吧。
………………
下午兩點,亦華午睡了。
肖鎮在書房裡處理檔案。大禹投資的季度財報,各項業務的進展彙報,幾個新專案的立項申請。他一份份看過去,該簽字的簽字,該批註的批註。
三點一刻,手機響了。是李御韓發來的訊息:
“爸,我們到學校了。亦禹亦歌的教室都找到了,老師也見過了。他們學校真大,比我們學校還大。”
肖鎮回覆:“辛苦你了。甚麼時候回來?”
“秦阿姨說四點半放學,我們四點去接。差不多五點到家。”
“好。路上小心。”
放下手機,肖鎮繼續處理檔案。
四點整,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月嫂探頭進來:“肖先生,亦華醒了,在找您。”
“好,我馬上來。”
肖鎮儲存好檔案,起身去了嬰兒房。
亦華剛睡醒,頭髮亂蓬蓬的,坐在小床上揉眼睛。看到爸爸進來,他立刻張開雙手:“爸爸,抱!”
肖鎮把他抱起來。小傢伙軟軟地趴在他肩上,奶聲奶氣地說:“姐姐……哥哥……”
“姐姐哥哥很快就回來了。”肖鎮拍拍他的背,“我們下樓等他們,好不好?”
“好。”
父子倆下樓,在客廳裡等著。亦華趴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路,嘴裡唸叨著“姐姐、哥哥”。肖鎮坐在沙發上,看著兒子的背影。
五點十分,門開了。
“我們回來啦!”亦歌衝進來,書包還沒放下就跑到弟弟面前,“亦華!姐姐回來了!”
亦華眼睛亮了,張開小手撲向姐姐。亦歌把他抱起來,雖然有點吃力,但穩穩地接住了。
“亦華今天乖不乖?”她問。
亦華不會回答,只是咯咯笑。
亦禹也跑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亦華,哥哥給你帶的!”
李御韓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幾個購物袋:“秦阿姨買了菜,說晚上做好吃的。”
秦頌歌最後一個進門,手裡拎著大包小包:“快來幫忙!買了你們愛吃的蝦和排骨。”
廚房裡很快熱鬧起來。秦頌歌繫上圍裙開始忙活,李御韓在旁邊打下手,切菜洗菜有模有樣。亦禹亦歌在客廳陪亦華玩,笑聲一陣陣傳來。
肖鎮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手機震動了。是陳將軍發來的訊息:
“肖鎮同志,096專案第二階段試驗圓滿完成。感謝你的貢獻。下週的評審會,能來嗎?”
肖鎮回覆:“能來。週三到北京。”
他收起手機,走進廚房。
“需要幫忙嗎?”
“把這盤菜端出去。”秦頌歌遞給他一盤冷盤,“馬上開飯。”
晚餐很豐盛。紅燒排骨、油燜大蝦、清炒時蔬、番茄蛋湯。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說說笑笑。亦華坐在兒童餐椅上,自己抓著勺子努力吃飯,雖然大部分都掉在了圍兜上。
“爸,”亦歌突然說,“我們今天在學校畫了一幅畫,老師說要送給最想送的人。”
“送給誰了?”
“送給你。”亦歌跳下椅子,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紙,“你看!”
那是一幅畫:畫上有六個人——爸爸、媽媽、亦禹、亦歌、亦華、御韓哥哥。他們站在一個圓圓的星球上,背景是黑色的天空和藍色的地球。星球上有一棵樹,樹上開著白色的小花。
“這是月球!”亦歌驕傲地說,“我們全家都在月球上!還有沙棗樹!”
肖鎮看著那幅畫,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伸手把女兒抱進懷裡。
“畫得真好。”他輕聲說,“爸爸很喜歡。”
亦歌在他懷裡扭了扭:“那你以後要多陪我們,我就再給你畫。”
“好。”肖鎮說,“爸爸答應你。”
晚飯後,孩子們在客廳看動畫片。肖鎮坐在一旁,亦華趴在他腿上睡著了。秦頌歌收拾完廚房,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累了?”她輕聲問。
“不累。”肖鎮說,“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
秦頌歌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你看亦歌,”肖鎮看著電視螢幕前咯咯笑的女兒,“好像昨天還在我懷裡抱著,今天就會畫月球了。”
“孩子長得快。”秦頌歌輕聲說,“所以我們才要多陪他們。”
肖鎮點點頭。
“對了,”秦頌歌說,“御韓今天跟我說,他想明年申請參加‘深海-太空聯合實驗室’的暑期實習。”
“他跟你說了?”
“嗯。他說想提前體驗一下科研的感覺。”秦頌歌頓了頓,“他還說,以後想做的事,可能不止航天,也可能不止深海。他想把這兩個領域結合起來。”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這小子,”他說,“越來越有自己的想法了。”
“像你。”
“像你也像他媽媽。”肖鎮說,“他媽媽也是從小就清楚自己要甚麼的人。”
秦頌歌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
肖鎮獨自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維港夜景。海面上燈火點點,天星小輪還在穿梭。更遠的地方,太平山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手機響了。是李御韓發來的訊息:
“爸,我今天看到你站在陽臺上想事情。我知道你在想太爺爺太奶奶。我也在想他們。雖然我不像你那樣跟他們一起生活過那麼久,但每次去文家灣,都能感覺到他們還在那裡。在那個院子裡,在那棵葡萄架下。爸,你要好好的。我們都在你身邊。”
肖鎮看著那條訊息,眼眶有些熱。
他回覆:
“謝謝兒子。爸知道了。早點睡。”
放下手機,他抬頭看向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他想起了外公說的話。
“鎮兒,人這輩子,就像天上的星星。有的亮得久一點,有的亮得短一點,但都會落下去。重要的是,落下去之前,照亮了多少人。”
他看著那些星星,忽然覺得,外公和外婆也在其中。
不是作為明亮的星星,而是作為那些微弱卻永恆的光。
一直在那裡。
一直照亮著他回家的路。
肖鎮轉身走回屋裡。
客廳裡亮著一盞夜燈,是秦頌歌特意給他留的。
他輕輕推開臥室的門。秦頌歌已經睡了,呼吸平穩。嬰兒床裡,亦華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
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妻子和兒子。
然後他俯下身,在秦頌歌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又輕輕摸了摸亦華的小手。
“晚安。”他輕聲說。
窗外,月光灑進來。
人間,星河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