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0日,廣州白雲山腳下的軍區大院。
初冬的嶺南依然綠意盎然,院子裡幾棵老榕樹垂下長長的樹根,在午後的陽光中輕輕搖曳。肖正堂新分的二層小樓前,停著一輛掛著香港牌照的黑色轎車。文雲淑剛從車裡出來,就被兩個小炮彈般衝過來的身影抱住了腿。
“奶奶!”
“奶奶看我的新畫!”
肖亦禹和肖亦歌一人一邊,舉著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亦禹畫的是一艘巨大的火箭,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爺爺的火箭”;亦歌畫的則是月亮上的小房子,房子周圍長滿了綠色的樹。
“真好看!”文雲淑蹲下身,一手摟著一個孫子孫女,眼中滿是慈愛,“讓奶奶好好看看——亦禹長高了,亦歌又漂亮了。”
秦頌歌從車上拿下行李,笑著走過來:“媽,爸在家嗎?”
“在書房呢,說是有個重要的電話會議。”文雲淑站起身,牽著兩個孩子的手,“不管他,咱們先喝茶。我讓炊事班準備了你們愛吃的廣式點心。”
一行人走進小樓。客廳佈置得簡單而溫馨,牆上掛著肖正堂與幾位老將軍的合影,還有一張全家福——那是肖鎮八歲時的照片,站在父母中間,笑得一臉燦爛。
“媽,您這次能在廣州待多久?”秦頌歌將行李放好後問道。
“這次陪你爸調到華南軍區,我準備長期住這邊了。”文雲淑給兒媳倒了杯茶,“大禹集團的日常事務有執行委員會,重大決策肖鎮可以遠端處理。我也該退居二線,享受享受天倫之樂了。”
她看著在客廳裡追逐打鬧的兩個孩子:“說起來,我這個做奶奶的,陪孫子的時間實在太少了。這次說甚麼也要好好補償。”
正說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肖正堂一身便裝走下樓,雖然已經四十九歲,但軍人的挺拔身姿絲毫未減。
“爺爺!”亦禹第一個衝過去,仰著頭問,“爺爺,你的軍裝呢?我想看你的軍裝!”
肖正堂難得地露出笑容,抱起孫子:“想看軍裝?好,爺爺帶你去看。”
他領著兩個孩子上樓,秦頌歌和文雲淑相視一笑。這個平日裡嚴肅的將軍,在孫子孫女面前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幾分鐘後,肖正堂穿著一身熨燙筆挺的07式將官常服下樓,肩章上的將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亦禹和亦歌圍著他轉圈,眼中滿是崇拜。
“爺爺,這個星星是真的嗎?”亦歌小心翼翼摸了摸肩章。
“是真的,這是國家和人民給爺爺的責任。”肖正堂認真解釋,“每一顆星,都代表一份責任。”
“那爸爸有星星嗎?”亦禹問。
“你爸爸的星星在另一個戰場。”文雲淑走過來,摸了摸孫子的頭,“他的星星,是讓中國的火箭飛得更高,讓中國的技術在世界上更有分量。”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客廳,一家三代人圍坐在一起喝茶吃點心。炊事班準備的廣式點心很豐盛:蝦餃晶瑩剔透,燒麥油潤飽滿,蛋撻金黃酥脆,還有一壺上好的普洱茶。
“肖鎮說甚麼時候到?”肖正堂問。
秦頌歌看了看手錶:“他昨晚電話說,今天下午三點的航班從香港飛過來。但……”
她話沒說完,手機就響了。是肖鎮打來的。
“頌歌,抱歉。”肖鎮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背景裡有機場廣播的聲音,“希臘財政部剛剛發出緊急求助訊號,歐盟的救助方案卡在德國議會。雅典那邊希望我今天就能過去,參加一個高階別磋商。宇田的團隊已經在機場等我了。”
秦頌歌沉默了幾秒,輕聲說:“我明白了。注意安全。”
“幫我跟爸媽說聲抱歉,特別是亦禹和亦歌。”肖鎮的聲音裡帶著愧疚,“我答應過他們這次一定……”
“工作要緊。”秦頌歌打斷他,“孩子們我會解釋。你專心處理那邊的事情。”
結束通話電話,她轉向公婆:“肖鎮臨時有緊急事務,飛雅典了。”
客廳裡的氣氛頓時有些低落。亦禹的小嘴撅了起來:“爸爸又說話不算話。”
肖正堂放下茶杯,正色道:“亦禹,過來。”
男孩乖乖走到爺爺面前。肖正堂將他抱到腿上:“你知道爺爺為甚麼穿這身軍裝嗎?”
“因為爺爺是將軍。”
“那將軍是做甚麼的?”
“保護國家。”
“對。”肖正堂點頭,“但你爸爸也在用他的方式保護國家。他在金融市場上,為國家爭取需要的技術;他在太空探索中,為國家開拓未來的疆域。這些事情,有時候比戰場上的戰鬥還要重要。”
他看著孫子的眼睛:“所以爸爸不能來,不是說話不算話,是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你是小男子漢,要理解爸爸,支援爸爸,知道嗎?”
亦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亦歌則跑到秦頌歌身邊,小聲問:“媽媽,爸爸去的地方遠嗎?”
“很遠,在歐洲的另一邊。”秦頌歌抱起女兒,“但爸爸心裡一直想著我們。”
文雲淑輕輕嘆了口氣,但很快打起精神:“好了好了,爸爸不在,爺爺奶奶和媽媽陪你們玩。下午我們去逛上下九,吃地道的廣州小吃,好不好?”
“好!”兩個孩子畢竟還小,很快被新計劃吸引了注意力。
………………
同一時間,香港國際機場。
大禹宇航的C919Max公務機已經進入起飛程式。機艙內,肖鎮和宇田結弦面對面坐著,中間的桌上攤開著厚厚一摞檔案。
“希臘的情況比預想的更糟。”宇田調出最新資料,“國債收益率已經飆升到8.5%,完全失去市場融資能力。今早的訊息,歐盟內部對救助方案分歧嚴重——德國要求希臘實行嚴厲的財政緊縮,法國則擔心這會導致社會動盪。”
肖鎮翻看著希臘的資產負債表:“公共債務佔GDP的110%,財政赤字超過12%。這已經不是流動性問題,而是償付能力問題。歐盟的救助,最多隻能拖延時間,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所以我們的策略是?”宇田問。
“兩條腿走路。”肖鎮合上檔案,“第一,透過大禹在盧森堡的基金,購買希臘政府發行的短期國債,提供緊急流動性。但條件很苛刻:年化利率15%,以希臘港口的特許經營權作為抵押。”
“15%?這幾乎是高利貸了。”
“危機時期的資金就是這個價格。”肖鎮冷靜地說,“而且我們不是唯一的選項——中國投資公司也在與希臘接觸,但他們的決策鏈條更長。我們要抓住這個時間視窗。”
他調出一張希臘比雷埃夫斯港的地圖:“第二,如果希臘最終無法償還債務,我們就行使抵押權利,獲得港口的長期特許經營權。這個港口是地中海東岸最重要的樞紐,對中國企業的歐洲物流佈局至關重要。”
宇田沉思片刻:“但這樣我們會成為歐洲媒體口中的‘禿鷲資本’,趁人之危掠奪國家資產。”
“所以要有第三個方案。”肖鎮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在獲得港口經營權後,我們承諾投資二十億歐元進行現代化改造,並保證十年內不裁員,與希臘政府分享運營收益。我們要做的是長期投資者,不是短期掠奪者。”
飛機進入平飛階段。舷窗外是蔚藍的南海,下方可以看見星星點點的島嶼。
“肖總,我有時會想,”宇田忽然說,“我們這樣在全球危機中尋找機會,到底算不算……”
“算不算趁火打劫?”肖鎮接過話頭,看向窗外,“宇田,你經歷過日本失去的二十年。你知道當一個國家的經濟政策出現根本性錯誤時,外部的救援往往只會延長痛苦。真正的幫助,是讓市場機制發揮作用,淘汰錯誤的模式,讓資源重新配置到更有價值的領域。”
他轉回頭,目光堅定:“我們收購德國精密機床企業,讓瀕臨倒閉的百年老廠獲得了中國市場;我們投資日本碳纖維公司,讓頂尖技術得以延續;現在如果投資希臘港口,會讓地中海最重要的樞紐重新煥發生機。這不是掠奪,是重生。”
宇田沉默良久,緩緩點頭:“我明白了。就像外科手術,切除壞死的組織,是為了讓健康的組織更好地生長。”
“正是如此。”肖鎮調出下一份檔案,“現在,讓我們準備一下與希臘財政部長會面的要點。記住,我們要表現得既是精明的商人,也是負責任的國際投資者。”
………………
廣州,上下九步行街。
週日的下午,這條嶺南著名的商業街人聲鼎沸。文雲淑一手牽著亦禹,一手牽著亦歌,秦頌歌跟在旁邊,肖正堂則走在最後,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環境——這是多年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
“奶奶,我要吃那個!”亦禹指著一家老字號的甜品店,櫥窗裡擺著琳琅滿目的廣式甜品:雙皮奶、姜撞奶、楊枝甘露、椰汁西米露。
“好好好,奶奶買。”文雲淑笑著帶孩子們走進店裡。
找位置坐下後,服務員很快端上各種甜品。亦禹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雙皮奶,結果被燙得直吐舌頭,逗得大人都笑了。
“慢慢吃,沒人跟你搶。”秦頌歌拿紙巾給兒子擦嘴。
“媽,您嚐嚐這個姜撞奶。”文雲淑將一小碗推到兒媳面前,“這家是百年老店,手藝很正宗。”
秦頌歌嚐了一口,姜的辛辣和奶的香醇完美融合,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下,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真好吃。”她由衷讚歎。
“廣州好吃的多著呢。”文雲淑笑著說,“等過些日子,我帶你去嚐遍西關美食。你爸調來這邊,咱們一家總算能經常團聚了。”
肖正堂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喝茶一邊看著窗外的街景。這條街他年輕時來過幾次,那時改革開放剛剛開始,街上遠沒有現在這麼繁華。三十年彈指一揮間,國家變了,城市變了,他自己也從一名普通軍官成長為將軍。
“爺爺,你怎麼不吃?”亦歌將自己面前的楊枝甘露推過來,“這個可好吃了,有芒果和柚子。”
肖正堂摸摸孫女的頭:“爺爺嚐嚐。”
他舀了一勺,甜中帶酸,確實美味。但更讓他溫暖的,是孫女這份純真的心意。
吃完甜品,一行人繼續逛街。文雲淑給兩個孩子各買了一身新衣服,又給秦頌歌挑了一條絲巾。經過一家玩具店時,亦禹被櫥窗裡的遙控飛機吸引了。
“爺爺,我想要那個。”男孩眼巴巴地看著。
肖正堂看了看標籤——五百多元,對普通家庭來說不算便宜。他蹲下身,認真地對孫子說:“亦禹,爺爺可以給你買。但你要答應爺爺,買了這個玩具,要好好珍惜,不能玩兩天就扔一邊。而且,要用自己的零花錢分期還給爺爺,每個月還五十塊,十個月還清。這樣可以培養你的責任感。”
亦禹想了想,用力點頭:“我答應!”
“好孩子。”肖正堂笑了,起身付錢。
秦頌歌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公公雖然嚴肅,但教育孩子很有方法。這種既滿足孩子願望又培養責任感的方式,值得她學習。
傍晚時分,一家人來到珠江邊。華燈初上,兩岸的霓虹倒映在江水中,遊船緩緩駛過,留下一道道漣漪。
“這裡真美。”秦頌歌由衷讚歎。
“是啊,廣州這些年發展很快。”文雲淑說,“你爸這次調來華南軍區,任務很重。南海的局勢越來越複雜,需要有人在這裡坐鎮。”
肖正堂望著江對岸的廣州塔,那座高聳入雲的建築在夜色中變幻著七彩燈光。“國家強大了,守土衛國的責任也更重了。”他輕聲說,“但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使命。”
亦禹和亦歌在江邊的空地上玩著新買的遙控飛機。飛機在夜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引來不少路人駐足觀看。
秦頌歌拿出手機,拍下了這溫馨的一幕:公婆並肩站在江邊,背影堅定;孩子們在嬉戲玩耍,笑聲清脆;珠江的水靜靜流淌,倒映著這座千年商都的繁華與安寧。
她將照片發給了肖鎮,附上一句話:“廣州的夜晚很美,家裡一切都好。專心工作,勿念。”
………………
雅典,晚上八點。
希臘財政部的會議室內氣氛凝重。長條會議桌一側坐著希臘政府代表團,以財政部長喬治·帕潘德里歐為首;另一側是大禹集團的團隊,肖鎮和宇田結弦居中。
“肖先生,貴公司提出的條件……太苛刻了。”帕潘德里歐眉頭緊鎖,“15%的利率,這在國際救助史上都是罕見的。而且比雷埃夫斯港的特許經營權,這涉及到國家主權……”
肖鎮平靜地看著對方:“部長先生,我理解您的顧慮。但請看看市場給出的訊號——今天希臘十年期國債收益率已經突破9%,這意味著市場認為希臘違約的機率超過60%。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資金都是有風險的,高風險自然要求高回報。”
他調出一組資料:“大禹願意提供的,是五十億歐元的緊急貸款,可以立即到賬,緩解貴國未來三個月的償付壓力。而歐盟的救助方案,至少要經過二十七國議會批准,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三個月。貴國等得起嗎?”
帕潘德里歐沉默了。他知道肖鎮說的是事實——希臘的國庫已經見底,下個月公務員的工資都可能發不出來。
“關於港口經營權,”宇田結弦接過話頭,“我們承諾的不僅僅是資金,更是長期投資。二十億歐元的現代化改造,將讓比雷埃夫斯港成為地中海效率最高的樞紐。這會創造至少五千個直接就業崗位,帶動數萬個間接就業。對貴國經濟來說,這是輸血,更是造血。”
會議持續到深夜。雙方就每一個條款進行激烈辯論,從利率水平到抵押物估值,從投資承諾到就業保障。
凌晨一點,初步協議終於達成:大禹透過盧森堡基金向希臘提供四十億歐元緊急貸款,年化利率12%,以比雷埃夫斯港30年特許經營權作為抵押。同時,大禹承諾在未來五年內投資不少於十五億歐元進行港口升級改造。
“這份協議,需要提交議會批准。”帕潘德里歐疲憊地說。
“我們理解。”肖鎮站起身,“希望一切順利。”
離開財政部大樓時,雅典的夜空清澈如洗,可以看到滿天繁星。遠處的衛城在燈光中巍然矗立,那是西方文明的搖籃。
“肖總,我們這樣做,真的對嗎?”宇田結弦忽然問,“一個國家的港口經營權,這分量太重了。”
肖鎮仰望星空,許久才說:“宇田,你看到那些星星了嗎?在宇宙尺度上,地球上的國家、民族、疆域,都是如此渺小。但人類文明的偉大,就在於在渺小中創造永恆。”
他收回目光,看向這座古老的城市:“希臘創造了輝煌的文明,但現在遇到了困難。我們的投資,既是商業行為,也是在幫助這個文明渡過難關。重要的是,我們要懷著敬意去做這件事——不是掠奪者,而是文明的守護者。”
手機震動,是秦頌歌發來的照片。肖鎮點開,看著螢幕上溫馨的畫面:父母的身影,孩子們的笑臉,珠江的夜景。
他看了很久,然後回覆:“替我親親孩子們。告訴爸媽,我很快回來。”
坐進車裡時,肖鎮最後看了一眼雅典的夜空。在這個西方文明的起源地,他完成了一筆將載入金融史的交易。而在遙遠的東方,他的家人正享受著平凡而珍貴的團聚時光。
兩個世界,兩種責任。而他必須同時承擔。
車子駛向酒店,雅典的燈火在車窗外流動。肖鎮閉上眼睛,腦中浮現出父親的話:無論走多遠,飛多高,根在這裡。
是的,根在珠江邊的那座城市,在等待他歸來的家人身邊。
而這個夜晚,他還要繼續工作——協議達成只是第一步,後續的法律檔案、資金安排、監管審批,每一項都需要精心準備。
但此刻,他允許自己休息片刻,在腦海中回味那張家庭照片的溫暖。
因為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而征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