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他答應秦頌歌的事情,該兌現了。
他獨自駕車,透過皇崗口岸進入內地,前往廣州。
車窗外的風景從維港的繁華,變為珠江口的壯闊,再化為嶺南綿延的綠意。
他的心情,也從前幾日全球矚目的航天領袖、威嚴的導師和集團掌門人,微妙地轉變為一絲忐忑——這是他第一次正式登秦家的門。
儘管與秦頌歌相戀已有一段時日,也與她大伯秦明相熟,但以“男朋友”身份拜訪她父母,仍是第一次。
他知道秦家是軍人世家,家風嚴謹,秦頌歌又是獨女。
傍晚時分,路虎駛入廣州軍區某家屬院。這裡他爸爸曾經住過這裡,調任北京軍區後就沒有開過了。
綠樹成蔭,環境清幽,帶著一種與香港截然不同的肅靜與厚重感。
秦頌歌早已在樓下等候。她今天穿了一條淡綠色的連衣裙,少了些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溫婉,顯然是精心打扮過。
看到肖鎮下車,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卻又在幾步外停住,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來了?”她輕聲問。
“嗯。”肖鎮從後備箱拿出準備好的禮品——不是多麼奢華的東西,而是投其所好:給秦父的幾本絕版軍事戰史,給秦母的香港老字號滋補品,還有一套精緻的航天主題郵票冊。
“有些緊張。”肖鎮開玩笑說,這傢伙一向臉皮厚。
秦頌歌聞言,抿嘴笑了,主動挽住他的胳膊:“別怕,我爸媽……其實早就知道你了。大伯沒少替你說好話。就是……就是可能會多問你幾句。”
“應該的。”肖鎮深吸一口氣。
秦家住在一樓,帶個小院。開門的是秦母,一位氣質溫婉、眼神卻十分清亮的中年女士。她打量著肖鎮,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
“阿姨好,我是肖鎮。”肖鎮微微躬身。
“快進來吧,老秦在客廳呢。”秦母側身讓開,又對女兒笑了笑,“歌兒,去泡茶。”
客廳寬敞簡樸,沙發上一名坐姿筆挺、鬢角微白的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報紙,抬起頭。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帶著軍人特有的審視感,正是秦頌歌的父親,某部大校秦建。
“秦叔叔好。”肖鎮上前,態度恭敬而不卑不亢。
“坐。”秦建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聲音沉穩,“肖院士,久仰了。最近新聞上,可都是你的訊息。”
“叔叔叫我肖鎮就好。”肖鎮坐下,“那些是團隊的成績,我只是其中一員。”
秦建不置可否,目光掃過肖鎮帶來的禮物,在看到那套軍事戰史時,眼神微微一動。“聽秦明說,你之前在瀋陽忙‘飛鯊’專案?”
“是的,去年十月到今年七月,主要在601所和沈飛。”
“不容易。艦載機是刀尖上的舞蹈。”秦建語氣緩和了些,“你那個電磁彈射,用在火箭上成功了,聽說也要用在我們的新船上?”
“技術同源,但工程實現不同。海軍專案那邊,是大禹海洋的團隊在負責,我只是提供了部分前期基礎技術支援。”
肖鎮回答得很謹慎,既不過分謙虛,也不越界透露。
秦建點了點頭,不再追問具體技術。
話題轉向了肖鎮的工作強度、未來規劃,甚至地問及了他對家庭和事業的看法。
肖鎮一一作答,坦誠而務實,既不誇大其詞,也不迴避困難,尤其是談到常年的高強度工作和與家人聚少離多的現實時,他沒有試圖美化。
秦母端來茶水和切好的水果,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不時看看女兒。
秦頌歌緊挨著肖鎮坐著,手悄悄在下面握住了他的,彷彿在給他傳遞力量。
晚飯是家常菜,但很豐盛。席間氣氛比客廳裡輕鬆許多。秦母問了肖鎮一些生活上的瑣事,口味習慣之類。
秦建也聊起了些軍中的趣事和老戰友。肖鎮適時接話,態度始終尊敬而真誠。
飯後,秦頌歌被母親叫去廚房幫忙洗碗。客廳裡,只剩下肖鎮和秦建。
秦建點了支菸,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頌歌這孩子,從小有主意。她選擇你,我和她媽最初是有些顧慮的。
不是因為你不好,而是你走的這條路……太耀眼,也太辛苦了。她跟著你,恐怕要受不少委屈,吃不少孤獨的苦。”
肖鎮坐直身體:“叔叔,我明白您的擔心。我無法承諾能給頌歌尋常意義上的朝夕相伴、安穩無虞。
我的工作性質,決定了我很多時候身不由己。
但我可以向您保證兩點:第一,無論我在哪裡,從事甚麼工作,我對頌歌的心意是真誠的,會盡我所能去珍惜和保護這份感情;第二,我理解並尊重她的選擇與追求。
她為了離我的世界更近一些,捨棄了北大,選擇中山大學去讀商科,這份心意我深深感激,也會支援她找到自己的事業和價值,而不是成為誰的附庸。”
秦建深深看了肖鎮一眼,彈了彈菸灰:“你小子,倒是個明白人。話實在,不虛浮。
頌歌她媽常說我太嚴厲,但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看到她現在的樣子,眼睛裡有光,比以前更堅定,我知道她選對了人,至少是當下她認為對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我們這輩人,扛過槍,打過仗,知道甚麼是家國責任。
你做的事情,雖然領域不同,但也是在為國家打造‘重器’。這一點,我佩服。
只是……別隻顧著抬頭看天,忘了回頭看看身邊等你的人。再忙,心裡要給她留著位置。”
“我記住了,叔叔。”肖鎮鄭重應道。
離開秦家時,夜色已深。秦母將一些自己做的廣式點心塞給肖鎮,叮囑他注意身體。
秦建在門口,拍了拍肖鎮的肩膀,沒再多說甚麼,但那眼神裡的認可,已然清晰。
秦頌歌送肖鎮到車邊,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爸他……其實可緊張了,昨晚都沒睡好。”她小聲說,“但他喜歡你。我看得出來。”
肖鎮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吻了吻她的發頂:“謝謝你的勇敢,頌歌。也謝謝你爸媽的包容。”
這一刻,航天巨擘、財閥集團未來掌門的光環褪去,他只是個得到女友家庭初步認可的男人,心中充滿了溫暖與責任。
………………
2002年8月12日,西北,嘉信農場。
一架噴塗著大禹宇航標誌的C919max私人飛機平穩降落在新建成的機場跑道上。艙門開啟,肖鎮和秦頌歌走了下來。
與南方的溼熱截然不同,乾燥而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天空湛藍高遠。
眼前不再是人們印象中的黃沙漫漫。極目遠眺,是大片整齊的農田、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泊、蜿蜒的滴灌管道網路,以及遠處鬱鬱蔥蔥的防風林帶。
更遠處,依稀可見正在施工的更大範圍的土地整理工程。
“這裡……真的是沙漠嗎?”秦頌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她挽著肖鎮的手臂,難以置信。
“以前是。現在,它是‘嘉信農場’。”肖鎮指著遠方,“我們腳下,是已經整體初步完成改造的36平方公里核心區。那邊,是正在進行的第十一期擴建工程。”
農場負責人早已驅車等候,直接帶著他們開始了視察。
車子沿著筆直的柏油路行駛,兩旁是茂盛的玉米田、小麥田,向日葵以及大片試驗性的牧草和特種經濟作物區。
“肖董,秦小姐,我們現在看到的是採用全智慧水肥一體化滴灌系統的示範田。”
負責人介紹道,“水源來自深層地下水、收集的少量降水以及遠處山區調來的生態補水。
配合我們的耐旱作物品種和土壤改良劑,單位水資源的農業生產效率是傳統沙漠邊緣農業的八倍以上。”
他們參觀了新建的大型玻璃溫室,裡面無土栽培的番茄、黃瓜長勢喜人;看到了利用沙漠光照優勢建設的薄膜光伏農業大棚,棚頂發電,棚內種植;還去了位於農場邊緣的“模擬海洋養殖區”,那裡利用處理後的迴圈水,在人工構造的鹹水環境中,成功養殖著海鱸魚、對蝦等高價值水產品。
“目前,農場年產各類糧食、果蔬超過十萬噸,水產養殖年產出也達到了2.5萬噸。
不僅滿足了集團部分員工食品供應和西北一些城市的特種需求,相關農業技術、節水灌溉系統和耐旱種子,已經形成技術包,開始向中東和非洲沿線類似氣候國家輸出。”負責人彙報道,語氣充滿自豪。
秦頌歌聽得入神,不時提問。她發現,這裡不僅僅是農場,更是一個融合了現代農業、生態修復、清潔能源和高階養殖的綜合性示範基地,處處體現著科技的力量和系統性的規劃思維。
傍晚,他們入住農場接待中心。房間的窗戶正對著一個巨大的人工湖,夕陽將湖面染成金紅色,成群的野鴨和水鳥在蘆葦叢中棲息。完全是一派塞上江南的景象。
接下來的十幾天,肖鎮白天處理一些農場擴建和技術升級的具體事務,秦頌歌則像個好奇的學生,跟著技術人員學習參觀,甚至還親手體驗了智慧灌溉系統的操作。
夜晚,他們或在湖邊散步,仰望西北格外璀璨的星空;或在房間裡,肖鎮給她講“飛鯊”專案中的趣事,講空間站“類地球環境”系統的原理,講一些國際金融方面的各種鬥爭,也講述去帶大平頂回國的驚心動魄的幕後故事。
同樣肖鎮也講到了自己兒時當“農村留守兒童”,還有和自己二表哥文強一起在沙楊路共同生活的那5年中學時光。
這是他們確定關係後,第一次如此長時間、不受打擾地相處。
遠離了媒體的聚光燈、公司的繁雜事務和家庭的微妙審視,在這片由黃沙改造而成的綠洲上,感情迅速升溫,變得越發自然和親密。
秦頌歌看到了肖鎮除了科學家、企業家之外的另一面:一個對土地有著深沉情感、對技術改變生活充滿信念、偶爾也會疲憊需要放鬆的普通人。
浪漫,不只有花前月下,也有在這片被汗水與智慧澆灌出的綠洲中,攜手同行、見證奇蹟的踏實與滿足。
………………
2002年9月1日,西安咸陽國際機場。
航站樓外,秦頌歌緊緊抱著肖鎮,把臉埋在他胸前,像只不願離開樹幹的樹袋熊。
“不想走……”她聲音悶悶的,帶著撒嬌和不捨。中山大學已經開學,她必須回廣州報到。
“乖,好好學習。週末有空,我飛去看你,或者你來香港。”
肖鎮撫摸著她的長髮,心中同樣不捨。這二十天的西北之行,彷彿一個美好的夢。
“你說的哦,不準又跑得沒影!”秦頌歌抬起頭,眼睛有些紅。
“我保證。”肖鎮笑著,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快進去吧,別誤了飛機。”
直到秦頌歌的身影消失在安檢通道盡頭,肖鎮才收回目光,臉上的溫柔漸漸被專注取代。
他轉身,走向停車場。身材精悍的司機兼安保負責人劉雲已經發動了那輛墨綠色路虎越野車在等候。
“肖董,去西工大?”劉雲問。
“嗯。”肖鎮拉開車門坐上副駕,“直接去友誼校區,實驗室。”
車子駛離機場,匯入車流。肖鎮望著窗外掠過的古城牆,思緒已經飛向了西北工業大學的那個重點實驗室。
那裡,有他此次西北之行的另一個核心目標——“類地球生命環境系統”的地面全尺寸驗證樣機。
秦頌歌的柔情與依賴還縈繞在心頭,但下一刻,他的大腦已經自動切換到了科研攻關模式。
這就是他的生活,情感與責任,柔軟與堅硬,必須如同精密鐘錶的不同齒輪,嚴絲合縫地銜接、運轉。
長風已起,萬里征途,從來不止一條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