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滑向2001年六月底，香港回歸紀念日的氣氛日漸濃厚。
街道兩旁早已掛滿鮮豔的國旗與區旗，霓虹燈在夜色中拼出慶祝的標語，一派喜慶景象。
然而太平山頂的肖家莊園書房裡，氣氛卻與窗外的歡慶格格不入。
肖鎮剛結束與宋島基地的加密視訊會議，螢幕上載人艙的複雜結構圖還未完全關閉，母親文雲淑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深吸一口氣，才接起電話。
馬上來我書房一趟。文雲淑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肖鎮無奈地合上電腦，他知道這次談話的主題——距離香港回歸日招待酒會只剩兩天，母親絕不會放過這個讓他的機會。
書房面海，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
文雲淑站在窗前，一身香奈兒套裝勾勒出她依然挺拔的身姿。她轉過身，將一杯剛沏好的龍井推到肖鎮面前。
後晚特區政府的招待酒會，你必須準時出席。她開門見山，語氣是不容商量的肯定，這不是普通的社交活動，屆時大灣區、南洋有頭有臉的華裔家族都會到場。
我已經和幾位世交透過氣，他們都準備帶女兒來認識你。
肖鎮一聽就皺起了眉頭：媽！我才二十三！載人專案正在關鍵階段，下週就要進行全系統聯調，我哪有時間參加這種......
二十三怎麼了？文雲淑打斷他，鳳目微挑，帶著一絲嗔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都已經滿地跑，你已經會舉著你爸的軍功牌去幫你大舅要賬了！
提到這樁童年，母子二人之間的氣氛莫名緩和了些許。
肖鎮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文雲淑眼中也閃過追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慈愛。
那時候你膽子可真大，文雲淑搖頭失笑，語氣軟了下來，舉著那塊沉甸甸的銅牌子，帶著一群幾個半大孩子，就敢往人家廠子裡衝，小臉繃得緊緊的，說甚麼這是我爸爸用命換來的榮譽，你們不能賴賬......
她頓了頓，目光柔和地注視著兒子，一轉眼，你都成了能造火箭、能跟王爺談生意的大科學家、大企業家了。
可這終身大事，比你造火箭還讓媽操心。
鎮娃兒，富真和御韓母子倆都很好，不過人始終活在世間，你要為你父親考慮一下！
你爸去當兵，那時候你還沒出月子呢，運氣不好新兵啊都直接拉去戰場。
運氣又很好戰場上立功，接著就這麼幹了23年了啊，不能因為你的原因讓你爸爸在軍中奮鬥23年而衝不上去吧……
肖鎮走上前握著文雲淑的手說道:“媽媽，我知道怎麼做了。
就是凌霄專案進入攻堅階段，所以有時候腦子還沒有轉換過來，讓您擔心了。”
肖鎮走到落地窗前，望著太平山下為回歸日準備的絢爛燈飾。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璀璨，回到了許多年前，重慶巴南魚洞那座大黃桷樹下的村莊。
老家的泥磚瓦房早已被氣派的現代三層別墅取代，母親更是早已在香港站穩腳跟，建立了她的商業版圖。
可不知為何，此刻他腦海裡浮現的，卻是母親早年在魚洞咬牙一磚一瓦親手參與修建的那座簡樸卻堅固的磚混小樓。
那裡沒有山頂莊園的奢華，卻充滿了奮鬥的痕跡和家的溫暖，廚房裡總是飄著辣椒炒肉的香味，鄰居們會端著碗過來串門......那裡藏著最真實的人間煙火氣。
肖鎮轉過身，語氣軟了下來，帶著點懇求，我知道您為我好。但感情的事，強求不來。我現在真的......
沒讓你立刻結婚。文雲淑走近，替他理了理其實並不亂的衣領，語氣也柔和下來，就是去露個面，認識幾個朋友。
你整天不是實驗室就是發射場，不然就是滿世界飛著談生意，身邊連個能說知心話的貼心人都沒有。
媽是怕你太孤單。富真很好，不過那邊情況你內心裡知道的......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肖鎮沉默了片刻。他理解母親的擔憂，也明白自己與李富真的關係在很多人看來並不，更不符合某些層面的。
最終，他嘆了口氣：好吧，媽，我去。但僅限於認識，其他的，順其自然。
文雲淑知道這是兒子最大的讓步，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衣服我已經讓管家準備好了，阿瑪尼的高定，到時候別穿你那身工裝或者實驗室的白大褂就行。
回歸日招待酒會當晚
香港會展中心燈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政商名流雲集，空氣中瀰漫著香檳、香水與權力交織的氣息。
肖鎮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出現在會場時，立刻吸引了無數目光。
他年輕、英俊，頭頂著科學巨匠與商業新貴的雙重光環，無疑是全場最耀眼的焦點之一。
文雲淑身著寶藍色旗袍，優雅地挽著兒子的手臂，巧妙地周旋於各界名流之間，不時將肖鎮引薦給幾位氣質不凡的長者，他們身邊大多跟著一兩位亭亭玉立的年輕女子。
鎮兒，這位是南洋陳氏的陳伯伯，這是他侄女薇薇安，剛從劍橋修完藝術史回來。文雲淑微笑著介紹。
一位穿著典雅香檳色長裙的女孩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肖院士，久仰大名。您之前在《自然》上發表的關於空間材料學的論文，我拜讀過，令人驚歎。
她談吐不俗，對藝術和金融頗有見解，但言語間總是不經意地透露著家族在東南亞的深厚根基與影響力。
肖總，這是銀河集團鄭董的千金，凱瑟琳，主攻生物科技。文雲淑繼續引薦。
另一位穿著幹練白色西裝的女孩則顯得更為現代，開口便是最新的基因編輯技術：我們實驗室正在研究太空環境對基因表達的影響，或許未來可以和您的專案合作。她眼神中充滿了對強者的欣賞與...征服欲。
肖鎮保持著禮貌的微笑，與她們交談，舉止無可挑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些女孩的優秀，以及她們背後家族所代表的資源與力量。
這確實是最頂級的相親局，每一步都經過精心計算。
然而，他的思緒卻時不時飄遠。
當薇薇安談論文藝復興時，他會想起在宋島基地與團隊攻克新型隔熱材料時的熱血沸騰。
當凱瑟琳討論基因序列時，他的思緒卻飄向了在戈壁灘看北斗衛星升空時的震撼。
當另一位女孩嬌羞地詢問太空旅行的體驗時，他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帶著小御韓在農場認秤、和李富真在西湖泛舟時的平靜溫馨。
與眼前這種充斥著算計和權衡的社交相比，那些時刻顯得如此真實而珍貴。
中途，他藉故走到露臺透氣，晚風拂面，稍稍吹散了些許宴會的燥熱。
他望著維多利亞港的夜色，不自覺地拿出手機，螢幕上是他、李富真和兒子李御韓在深水灣家裡的合影，照片上的笑容簡單而幸福。
看來肖院士更鐘情於香港的夜景，而不是裡面的繁華？一個略帶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肖鎮回頭，竟是之前在新界農場和九龍香格里拉都有過一面之緣的蘇琳娜。
她今晚穿著一襲酒紅色長裙，妝容精緻，眼神中帶著一絲看透一切的玩味。
肖鎮收起手機，淡然一笑：蘇小姐。夜景不錯，能讓人清醒。
蘇琳娜走過來，倚在欄杆上，晃動著手中的香檳杯：我後來想了想，或許那天在酒店卸貨區，我看到的才是真實的你？至少是其中一面。
她抿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比起裡面那些戴著完美面具的淑女和急於展示羽毛的孔雀，一個願意蹲在田間地頭、不怕弄髒雙手的科學家，或許更有趣一些？
她的語氣少了之前的輕視，多了幾分真誠的探究。
肖鎮有些意外，但還是禮貌回應：人都是多面的。在甚麼場合，做甚麼事而已。
包括相親？蘇琳娜促狹地眨了眨眼，說真的，看你在這裡周旋，還不如看你在農場開小貨車來得自在。
肖鎮這次是真的笑了：看來蘇小姐很善於觀察。
叫我琳娜吧。她舉起酒杯，說真的，如果你需要個幌子來避開這些麻煩，我不介意幫忙。畢竟，能讓文阿姨吃癟的機會可不多。
這時，文雲淑找了過來，看到露臺上的兩人，目光微凝，但很快恢復得體的微笑：鎮兒，王伯伯想跟你聊聊北部新區液晶面板專案的事，這邊來一下。她特意看了蘇琳娜一眼，帶著審視。
蘇琳娜倒是落落大方：文阿姨，我們正好在聊肖院士的太空農業專案呢，很有意思。
酒會尾聲
回太平山頂的防彈賓利裡，文雲淑看著略顯疲憊的兒子，輕聲問：今天見的幾個女孩子，感覺怎麼樣？薇薇安知書達理，凱瑟琳專業過硬，還有後來那個蘇琳娜...她頓了頓，雖然家世差些，但倒是挺機靈。
肖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緩緩說道：媽，她們都很優秀，家世也好。但是...感覺不對。
我要找的，是一個能理解我為甚麼非要造火箭、為甚麼願意去農場送菜、為甚麼執著於在江底修觀景隧道的人，是一個能讓我在紛擾之後感到寧靜的港灣，而不是另一個需要我去經營和計算的合作專案
他睜開眼，看著母親：我知道您為我好。不過今天這幾位沒有達到我心目中的要求。
文雲淑看著兒子堅定而清亮的眼神，終於不再說甚麼，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知道，兒子真的長大了，他有自己的主見和世界。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她懂。
車子駛入莊園，肖鎮抬頭望去，書房的燈還亮著，裡面還有未完成的設計圖在等著他。
相比於觥籌交錯的宴會和精心安排的相親，那裡才是他此刻最想奔赴的。
星辰大海的夢想，遠比兒女情長的糾葛，更讓他心潮澎湃。
當然，他心底也清楚，那個在漢城等著他訊息的李富真和兒子，早已在他心裡佔據了無法被輕易替代的位置。只是這條路，註定要比常人走得更加曲折一些。
走進書房，他第一時間撥通了漢城的影片電話。螢幕那頭，李御韓已經睡著，李富真溫柔的面容出現在畫面裡。
酒會結束了？她輕聲問。
肖鎮鬆了鬆領帶，露出真實的疲憊，還是這裡最適合我。
李富真瞭然一笑：去做你該做的事吧，我們很好。
結束通話電話，肖鎮開啟電腦，載人艙的設計圖再次鋪滿螢幕。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銳利。
相比於虛幻的繁華，這些精確的線條和資料，才是他真正安身立命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