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荏苒,轉眼便到了五一國際勞動節。
春末的北京,氣候宜人,四合院裡的老海棠樹花期已過,嫩綠的葉子卻愈發繁茂,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油光。
幾株晚開的丁香在牆角散發著幽幽香氣,與書房裡飄出的若有若無的墨香、茶香混合在一起,構成一種閒適的院落氣息。
自從大學課業壓力因提前修完學分而相對減輕後,肖鎮的週末生活規律了許多。
他常常約上在北大物理系讀書的趙建國和在清華經管學院的胡東來,要麼在自己那座將傳統風骨與現代舒適完美融合的四合院裡。
讓從重慶老家帶來的廚師做上一桌融合川菜與京味的佳餚,美其名曰“給未來的科學家和經濟學家補充腦力”。
要麼就三人殺向金寶街的高階火鍋店或是簋街煙火繚繞的夜宵排檔。
三個家境優渥、暫無家累的“快樂單身漢”湊在一起,談天說地,從哥德巴赫猜想聊到國際期貨走勢,再從實驗室瓶頸聊到學校趣聞,倒也逍遙自在。
他們這個小圈子的情感狀態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玲瓏小巧、性格活潑的葉嬌,早已和那位身高鶴立雞群、性格爽朗的東北男友李偉如膠似漆,儼然成了朋友圈裡最早穩定下來的一對。
而那位身材高挑、容貌精緻、自帶清冷氣質的李糖姐姐,據說在身為公安局領導的父親安排下,去公安大學進行了一次“友好交流”(實為相親)後。
竟然迅速被一位同為重慶籍、英氣勃勃的未來警官“拿下”,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五一這天,部隊只放一天假。
肖鎮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穿著絲質的藏藍色居家服,趿拉著一雙老北京布鞋,正窩在二進院自己書房那張寬大的明式扶手椅裡。
慵懶地翻著手機通訊錄,指尖在“李糖”的名字上懸停。
琢磨著是該敲詐這位剛脫單的“大長腿”姐姐一頓厲家菜,還是約她去新開的保利劇院看場話劇。
就聽得外面臨街的大門傳來鑰匙轉動、門閂滑開的熟悉聲響。
緊接著是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穿過垂花門,進入了前院。
“誰啊?王叔叔回來了嗎?”肖鎮有些詫異,這個點王鐵柱通常不會直接進來。
他趿拉著拖鞋,慢悠悠地踱出書房檢視。只見他親爹肖正堂,穿著一身筆挺的87式夏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春日的柔光下微微反光,風塵僕僕地正從隨行的警衛參謀手裡接過一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行李箱。
“老漢兒(爸爸),你怎麼突然回京了?也沒提前打個電話說一聲。”肖鎮倚著月亮門的門框,手裡還抱著他那把養得油光鋥亮的顧景舟紫砂小茶壺,活像個退休賦閒、品味考究的“老八旗”,說完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溫熱的普洱。
肖正堂抬頭,銳利的目光掃過兒子這副憊懶閒散的模樣,軍人固有的嚴整作風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眉頭習慣性地擰成了川字:“瞧瞧你,鎮娃子!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年紀輕輕,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怎麼活得跟舊社會那些提籠架鳥、鬥蛐蛐聽戲的八旗鐵桿莊稼一個德性!像甚麼樣子!”
“哼,”肖鎮鼻子出氣,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銳,“大半年不著家,人影都見不著一個,一回來就劈頭蓋臉罵我。
爸,您老人家摸著良心說說,你們北斗專案組,還有之前科工委塞過來的那些七七八八的‘諮詢’任務,白嫖我多少勞動力、多少腦細胞了?
要不要我給您列個詳細清單,從演算法最佳化到材料論證,咱們好好算算工錢?按國際頂級專家顧問的時薪結算就行!”
他嘴上懟得厲害,行動上還是走了過去,順手想幫父親拎另一個看起來更沉、像是裝了資料的箱子,“這箱子裡裝的啥寶貝?這麼沉,是機密檔案?”
“給你帶的,”肖正堂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長沙特產,火宮殿的臭豆腐,真空包裝的,你媽上次打電話說你好這口,讓我有機會帶點回來。”
肖鎮一聽,臉色都變了,彷彿已經透過箱子聞到了那股濃郁獨特的“生化武器”般的味道,連連後退兩步:“我去……拿走拿走!快拎走!
那是媽媽她自己想吃,又怕您說她,拿我當藉口呢!我可受不了那味兒!堅決不吃!”
他像是怕被汙染一樣,趕緊搶過那箱子臭豆腐,屏住呼吸,快步穿過抄手遊廊,把它塞進了父母臥室的角落,力求遠離自己的活動範圍。
轉身回來,肖鎮語氣緩和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關心問道:“爸爸,你吃午飯了沒有?
沒吃的話,我去廚房給你炒個蛋炒飯,用隔夜飯炒,粒粒分明那種,再給您燙個青菜,將就一下?晚上咱們去金寶街吃火鍋,給你接風洗塵。”
肖正堂瞥了兒子一眼,帶著點試探:“你請客啊?”
“那不然呢?”肖鎮誇張地瞪大眼睛,表情豐富,“難道指望您那一個月一千二百塊的死工資請我吃金寶街的火鍋?
爸,您可得了吧,您那點菸酒錢,不都是吃我媽媽的‘軟飯’嗎?嘖嘖……”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戲謔和毫不留情的“揭露”。
被兒子當面戳破“經濟現狀”,肖正堂老臉有點掛不住,尤其是在警衛參謀還沒走遠的情況下,他梗著脖子,壓低聲音道:“我胃口好,吃得香,怎麼了?
你媽,大文董,她願意給我花!我們這是革命夫妻,分工不同!你管得著嗎?”
語氣里居然還帶著點理不直氣也壯的“驕傲”,隨即擺擺手,掩飾尷尬,“飯不用做了,我在總部機關食堂吃過了。
開了一天會,有點累,我先回房間躺會兒。晚上出去吃飯記得準時喊我。”
“要的嘛(好的),保證餓不著您。”肖鎮看著父親略顯疲憊卻強打精神的背影,應了一聲。
傍晚,華燈初上,金寶街,“山城洞子老火鍋”包廂內。
紅油九宮格在電磁爐上咕嘟咕嘟地翻滾,牛油混合著幾十種香料的熱烈香氣瀰漫在整個空間。
肖正堂顯然是真饞這口家鄉味了,涮起毛肚、鴨腸、黃喉來手法嫻熟,七上八下,動作迅捷又不失章法,吃得額頭微微見汗,酣暢淋漓。
冰鎮的天山精釀啤酒一杯接一杯,很好地中和了火鍋的燥熱。
最後,他放下筷子,愜意地打了個悠長的飽嗝,靠在椅背上,臉上是軍人難得的放鬆與滿足。
“爸爸,您這架勢……是在長沙被食堂虐待了,還是被工作餓了好久?”
肖鎮看著父親近乎“風捲殘雲”的吃相,忍不住笑著調侃,自己則慢條斯理地涮著一片嫩牛肉。
“就想這口地道的重慶味兒,長沙那邊,辣是辣,總感覺少了點靈魂。”肖正堂用熱毛巾擦了擦嘴,抿了口啤酒,神情漸漸變得正式,轉入正題,“對了,兒子,原子鐘那個專案,最近推進得怎麼樣?
我看了上次的進度報告,感覺……是不是遇到甚麼困難了?
或者資源調配有問題?這進度,按你的能力,好像不應該這麼……平穩?”
肖鎮一聽,放下手中的豆奶(他未成年,自律地不沾酒精,裝一下嘛跟趙建國他們可是一杯接一杯),叫起屈來,表情誇張:“爸!您摸著良心說!那進度還叫‘平穩’?
那已經是踩著油門往前衝了!總體設計、核心演算法、物理系統整合,已經幹到35%了!
這放在任何一個國家級重點實驗室,都算是正常甚至偏快的研發速度了!
而且,我還在同步給專案組那幫資深工程師和研究員上培訓課呢!
‘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既要出成果,又要帶隊伍,培養咱們自己的核心研發力量,這很費精力的好吧!您當是擰螺絲呢,擰一個是一個?”
“嗯,這倒也是。帶隊伍不容易,特別是帶高水平的隊伍。”肖正堂點了點頭,認可兒子的付出和思路,隨即語氣變得有些深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壁,“這次回京前,我去上海看望了老首長。
他老人家……身體不如從前了,但腦子很清楚。
跟我聊了很久,話裡話外,是希望我能儘快結束手頭這些偏研究、協調和‘務虛’的工作,準備調到一線作戰部隊去,帶帶兵,搞搞實戰化訓練。
這是好事,軍人嘛,終究要回歸戰位,刀鋒老擱在鞘裡會生鏽。不過,”他話鋒一轉,眉頭又微微蹙起,“我手頭那個高精度陀螺儀的改進專案,和這邊原子鐘的關聯協調工作,確實還沒完全收尾,幾個關鍵節點卡著……時間上,有點不上不下。”
肖鎮多聰明一個人,立刻聽出了父親的弦外之音,他身體微微前傾,清澈的目光落在父親略帶糾結的臉上,直接點破:“爸爸,您的意思是……想讓您的好大兒我,別再藏著掖著,直接開啟‘超頻狂飆’模式。
拿出點真本事,加快速度,把陀螺儀和原子鐘這兩個卡著您晉升……
哦不,是卡著您回歸一線的關鍵玩意兒,儘快搞定,拿出過硬的階段性成果。
您好順理成章地抽身出來,拍拍屁股去一線部隊帶兵打仗?是這意思吧?”
肖正堂被兒子如此直白地點破心思,臉上有些掛不住,咳嗽了一聲,眼神飄向翻滾的紅油鍋底,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厚著臉皮,帶著濃濃的期待,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而肯定的:“昂……”尾音拖得老長。
肖鎮看著父親眼中那份難以掩飾的對重返沙場、執掌勁旅的渴望,那是一種融進軍人骨子裡的本能。
他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快速權衡各個專案的優先順序和自身精力的分配。
隨即,他無奈又帶著點縱容地笑了笑,搖了搖頭:“您可真是我親爹……盡給我出難題。
我這化學本碩、電子工程預修、還有自家半導體那一攤子事兒……” 他端起豆奶喝了一大口,像是在下定某種決心,然後放下杯子,語氣變得果斷、清晰,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擔當:“行吧。誰讓您是我爸呢。我想辦法調整一下工作節奏,壓縮點睡眠時間。
這樣,您儘快協調,把您手下那支搞陀螺儀的精幹隊伍,骨幹人員,全都調到北航的原子鐘實驗基地來。
我兩邊一起抓,同步推進,雙線操作,甚至可以考慮某些模組的協同最佳化。
給我點時間,我預計……最快十一月份,最遲年底,應該能把這兩個專案都推進到可以移交、或者進行重大階段性彙報的關鍵節點。這樣您的時間就充裕了,運作空間也大。”
肖正堂聞言,眼睛猛地一亮,臉上的疲憊和糾結瞬間被驚喜和如釋重負取代,他猛地端起酒杯,聲音都洪亮了幾分:“好!謝了,兒子!爸記在心裡了!”
肖鎮也拿起豆奶杯,跟父親的啤酒杯用力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語氣輕鬆卻無比堅定:“你是我爸爸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過,爸,”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壓低了些聲音,“劉叔叔(指劉培基)他……好像還在濟南軍區?他那邊,有沒有甚麼動靜?”
“嗯,老劉那邊,暫時還沒確切訊息。軍區層面,變動複雜。”肖正堂將杯中殘餘的啤酒一飲而盡,心情顯然暢快了許多,大手一揮,“先顧好眼前,把我這邊理順了再說!來,服務員,再加一份鮮鵝腸!”
父子二人在這火鍋蒸騰的熱氣與喧囂的人間煙火氣中,完成了一次關於責任、親情與未來規劃的深度對話。
窗外是九三年北京絢爛的夜景,窗內是滾燙的紅油和冰鎮的啤酒。
肖鎮知道,接下來的大半年,他的“悠閒”週末恐怕要大幅縮水,而那早已習慣的“超頻”工作模式,要正式開啟更高強度的一檔了。
為了親爹的將軍路,他這當兒子的,也只能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