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陽春三月,山城重慶已是綠意盎然,暖風拂面。
又是一個週五的下午,南開中學放學鈴聲一響,學生們便如潮水般湧出校門。
肖鎮和文強在校門口道別。文強哭喪著臉,拍了拍自己心愛的小踏板座包,對肖鎮說:“鎮娃兒,你們回去路上小心點。哎,我這苦命的初三畢業生,還得回去上晚自習,這週末又泡湯了!” 臨
近中考,哪怕是文強這樣心態好的,也感到了壓力。
“二哥,加油!等你考完,讓二舅獎勵你個大的!”肖鎮笑著安慰道,隨即跨上了自己的小踏板。
另一邊,劉淑芬也推著她那輛嶄新的“跨越”小踏板走了過來。這輛車是開學時,她母親劉彩霞特意送到學校的。
當時劉彩霞滿面紅光,但眉宇間也帶著一絲愁容,她拉著肖鎮說起養殖場遇到的“甜蜜的煩惱”——安哥拉兔繁殖太快,銷路雖然一直在拓展,但還是跟不上兔子“爆窩”的速度。
“肖鎮啊,你是見過大世面的,幫阿姨想想辦法?”劉彩霞當時懇切地問。
肖鎮略一思索,便給出了建議:“阿姨,您可以去找西南農大食品專業的教授,研究一下做麻辣兔頭、手撕兔肉這類深加工產品。可以考慮建個食品加工廠。
初始投資應該不會太大,關鍵是要注意食品衛生和工人器具的消毒,如果能上自動化生產線最好。
要不,您先去我家在河南的嘉信食品廠參觀一下,找找感覺?”
劉彩霞是個行動派,立刻拍板:“那成!阿姨安排一下就去考察!到時候裝置這些,還得麻煩你家裡的公司幫忙弄一下。”
“沒問題,只要工藝流程確定了,下生產線訂單的事包在我身上。”肖鎮爽快地答應。
他心裡清楚,嘉信食品集團如今勢頭正猛,不僅“拉夫烈酒”(伏特加)開始投產,還在天山與生產建設兵團合作,建起了年產百萬噸的“拉夫啤酒”廠。
預計今年下半年,嘉信旗下的膨化食品、泡麵、巧克力、麵包等產品將會大規模上市,多一個兔肉加工線,正好豐富產品品類。
此刻,肖鎮和劉淑芬兩人,騎著顏色各異的小踏板,一前一後,駛出了沙坪壩,朝著青木關的方向駛去。春日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剛騎到進入劉家灣的山路口,肖鎮就看見一輛熟悉的墨綠色哈弗越野車(文明的國民汽車集團產品)打著雙閃停在路邊。車窗搖下,露出大舅文雲仁那張帶著關切的臉。
“大舅!你怎麼在這兒?”肖鎮驚喜地減速停下。
文雲仁笑道:“小強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們倆小孩騎車上山,我不放心,過來給你們壓陣。你們在前面騎,大舅在後面跟著,放心些。”
肖鎮心裡一暖,知道這是大舅和大夥兒擔心他爸爸在前線,對他格外看顧。
“好呢,大舅!”他應了一聲,和劉淑芬交換了個眼神,繼續前行。
文雲仁則開著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如同一尊守護神。
兩輛小踏板輕快地駛入劉家村。與幾個月前相比,村裡又變了大樣。
劉淑芬家嶄新的二層小樓旁,那片原本的空地上,如今已是熱火朝天的工地,地基已經打好,工人們正在砌牆。
“我媽的動作真快啊!”劉淑芬停好車,看著工地,語氣裡帶著自豪。
原來,劉彩霞從嘉信河南工廠考察回來後,立刻透過邱成聯絡上了大禹精密的業務員,又拿著沙區農業局的正式介紹信,找到了西南農大食品工程系。
大學的老師們被這位單親媽媽的幹勁和誠意打動,非常熱心地組團來劉家村考察,並與大禹精密的技術人員一起,設計出了適合當地條件的兔肉深加工生產線。
如今才三月份,生產線已經在深圳大禹精密開始下料生產,預計四月中旬就能運到劉家村安裝除錯。
劉彩霞已經開始大規模收購村民手裡的鮮兔,新建的冷藏庫已經投入使用。
這冷藏庫也是聽了肖鎮的建議,建得比實際需求大不少,方便天熱時租給其他需要儲存農產品的村民。
文雲仁停好車,帶著肖鎮去看他投資建設的“重慶鮮肉綜合交易市場”。
工地規模更大,推土機、挖掘機轟鳴,一片繁忙。
這個市場由劉家村出地佔20%股份,文雲仁出大頭資金,劉彩霞等幾家有實力的村民也投了資。
“看看,規劃圖在這裡,”文雲仁指著工地旁的巨大示意圖,“這邊是交易攤位區,那邊是大型倉儲冷藏中心,最裡頭是自動化屠宰場。
工商、稅務、檢疫部門都會在這裡設一站式辦公點,方便經營戶。”
整個市場佔地三點五萬平方米,幾乎佔用了劉家村唯一的一塊大壩子平地,幸好這裡原本大多是石頭荒地,並未佔用耕地。
肖鎮仔細看著規劃圖,若有所思地說:“大舅,市場開張後,每個門口最好都放一個公平秤,貨品質量監管一定要嚴格。
得給村裡和未來的經營戶們反覆強調,誠信經營是長久之本。
還有,不管業務多大,儘量堅持現款現貨,現在外面騙子多,別讓大夥兒辛辛苦苦掙的錢打了水漂。
可以收集一些常見的騙術案例,給大家普及一下。”
文雲仁連連點頭:“你說這幾個問題太關鍵了!你不提我還真沒細想。
最近我沙場和碎石廠那邊,也遇到想空手套白狼的,還好我們堅持錢不到不發貨。哦,對了,前幾天晚上沙場那邊還幹了一架!”
“怎麼回事?”肖鎮關切地問。
“巴縣那邊新冒出個姓劉(某安的老闆)的混混,橫得很,想當二道販子,自己又沒本錢,帶著把破鳥槍和幾根鐵棍就想來強行裝貨。
幸虧你之前讓安了那個一鍵報警系統,李局長(已升任副局長)親自帶人過來,當場就給端了!”文雲仁說起來還有些後怕,隨即又笑道,“還有更離譜的,前天有幾個二流子去你外婆店裡想吃霸王餐,還嚷嚷著他們‘劉老大’多厲害,結果被在店裡幫忙的王鐵柱他們直接用槍捅到嘴裡,押送派出所了!這下算是清淨了,唉,現在想做點正經生意,是真不容易。”
“大舅,越是這時候,越要守法經營。”肖鎮鄭重提醒。
“這個我懂!那個姓劉的被抓後,還有個叫……哎,跟小強一個名字的傢伙,跑來找我,想讓我寫諒解書,真是長得醜想得美!”文雲仁嗤之以鼻。
肖鎮又想到一點:“大舅,還有件事得做,而且要做得漂亮。
我們家碎石廠開了,雖然是荒山,但咱們得主動去其他類似的荒山補種樹苗。
您跟三姨夫也說說,最好能邀請區裡的領導和記者,搞個植樹活動,大張旗鼓地宣傳一下。”
文雲仁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下肖鎮的肩膀,感慨道:“鬼精靈!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我們老文家有你,真是祖上積德!對了,市建委的朋友催我去考個建造師證,你看?”
“當然要考!越早越好。”肖鎮肯定地說,“以後光靠這個證,每月都能有一筆不小的收入。
建築公司資質現在能辦就往高的辦,然後派您公司裡的人,去跟著‘大禹和黃基建’的人系統學習兩三個月。以後的建築行業,越來越吃技術和資質。”
“嗯,大舅記下了!”文雲仁認真點頭。
“小鎮——文叔叔——媽媽喊吃晚飯了!”劉淑芬站在自家院壩邊,朝著他們揮手喊道。
“來了!”文雲仁笑著應道,轉頭對肖鎮說,“瞧這姑娘,多懂事。走吧,別讓你劉阿姨久等。”
晚飯就擺在劉家新樓的院壩裡,十分豐盛。席間,大家自然又聊起了村裡集中建房的事。
規劃中的十排聯排別墅式樓房,圖紙大家都看過了,都覺得幾十年都不會落後。
劉彩霞自己也定了一套端頭的,三百六十平,她樂呵呵地說:“等以後老了幹不動了,就在底樓開個小賣部,看看人來人往,也挺好。”
肖鎮看著劉彩霞阿姨那張因操勞而略顯滄桑卻充滿幹勁的臉,心裡篤定,以這位川渝“能幹婆娘”的魄力和眼光,未來重慶城的富豪榜上,劉家母女絕對會有一席之地。
飯後,劉彩霞、村裡鎮上的幹部和文雲仁坐在院子裡喝茶閒聊。
有人提起,那個特鋼廠的“陳世美”上個月還騎著破腳踏車來過劉家村,大概是聽說前妻發達了,想來瞅瞅。
結果看到的是氣派的小別墅、規模龐大的養殖場和停著的三輛國民牌小貨車,那人連院門都沒敢進,就灰溜溜地蹬著車走了。
這話提醒了肖鎮。在文雲仁開車送他回沙楊路的路上,肖鎮對他說:“大舅,特鋼廠今年效益估計會更差,我大姨一家日子怕是不好過。
您看能不能借點本錢給他們,再幫忙找找關係,讓大姨夫去承包一段江面抽沙的活兒?總不能眼看著親戚落難。”
文雲仁嘆了口氣:“你大姨那人……唉,心眼不壞,就是以前有點……算了,不提了。
放心,我明天就去特鋼廠找他們,把這事落實了。你啊,就安心念你的書,大人的事,有我們呢。”
到了沙楊路家門口,文雲仁停好車,又掏出皮夾子,不由分說地給肖鎮和剛下晚自習到家的文強一人塞了兩千塊錢。
“拿著,多買點肉吃,看你們學習辛苦的。小強看著都瘦了。”他心疼地看著兩個外甥。
文強那是抽條長個子,顯得精瘦,其實飯量比以前還大。
臨走,文雲仁又想起件事,搖下車窗笑著說:“對了,粵笙那臭小子,跟著他媽媽拍戲拍上癮了,又接了個叫《烏龍院》的電影,聽說搭檔的是香港很有名的笑星。
關佳慧又懷上了,說是自願的,想給文家生個貼心小棉襖,覺得老大是個混世魔王,來個姑娘能安靜點。”
肖鎮聽了,會心一笑,心想這劇情似乎有點熟悉,不知道文粵笙頂替了原版裡的哪個角色。
他看著大舅的車燈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身和文強一起進了屋。
窗外,月色如水,寧靜地籠罩著山城。肖鎮知道,在這片寧靜之下,無數人都在為更好的生活而奔忙,劉家村是如此,父親在邊境是如此,他自己,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