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空氣溼熱粘稠,彷彿能擰出水來。黃浦江的風帶著淡淡的腥氣,吹不散弄堂裡瀰漫的市井煙火。
肖鎮和文強抵達時,邱成和於明早已在火車站外等候。
近一年的歷練,讓這兩個原本略顯青澀的青年眉宇間多了幾分精幹與沉穩,只是眼神深處,還殘留著幾絲未曾完全散去的疲憊與後怕。
“小鎮,文強!”邱成快步上前,接過文強手裡簡單的行李。於明則謹慎地掃視了一下週圍,才對肖鎮點了點頭,低聲道:“鎮哥兒,路上順利?”
“順利。”肖鎮應道,目光在於明下意識按了按肋部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於明哥,舊傷沒事吧?”
於明一愣,隨即咧開一個帶著點狠勁的笑容:“早好了,就是陰雨天有點酸。媽的,那幫地頭蛇下手挺黑。”
在前往他們臨時據點——一處位於浦東黃浦江畔的大禹花園別墅的車上,邱成和於明開始彙報這大半年驚心動魄的“戰鬥”。
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但內容卻足以讓開車的文強手心冒汗。
“大大小小,三十四起衝突,”邱成遞過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了時間、地點、人物、事由,“有火車站想強收保護費的,有看我們出貨量大想硬搶的,有假意合作想黑吃黑的,還有競爭對手僱來搗亂的……最嚴重的一次,在阜陽,對方動了土槍,幸虧鐵柱哥反應快,一腳踢飛了,於明為護住裝券的箱子,捱了一鋼管。”
王鐵柱聞聲轉過頭,他黑了不少,也壯實了不少,憨厚的臉上此刻滿是愧色:“鎮娃,我沒護周全……”
肖鎮默默翻看著筆記本,上面的每一行記錄,背後可能都是一場兇險。
他看得很快,臉色平靜,但熟悉他的人,如文強,能從他微微抿緊的嘴角看出他內心的波瀾。
這不僅僅是在看衝突記錄,更是在審視這個野蠻生長時代草莽江湖的一角。
抵達浦東大禹花園,安頓下來後,已是傍晚。
文強看著窗外華燈初上,拉著肖鎮非要出去走走。
“鎮娃,好不容易來趟大上海,總得透透氣吧?你看你這腦袋,再悶下去真要冒煙了。”
肖鎮拗不過,加上他也想親身感受一下這座遠東第一都市的脈搏,便點頭答應。
小哥倆坐公交過江,就沿著梧桐樹掩映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
十里洋場的風流餘韻與計劃經濟末期的市井氣息奇妙地交織在一起。
外灘方向傳來隱約的汽笛聲,身邊是叮鈴鈴的腳踏車流,穿著“的確良”襯衫的人們行色匆匆,路邊小店傳來油煎餛飩的香氣和吳儂軟語的討價還價。
文強對一切都感到新奇,眼睛不夠用似的。“嚯,這樓真高!”“
鎮娃你看,那姑娘的裙子真時髦!”他像個出了籠的鳥兒,興奮地指點著。
肖鎮則安靜得多,他更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
他會在一家生意興隆的菸紙店前駐足,看老闆如何利落地招呼客人、找零;會在一個賣桔子水的攤子前停留,詢問價格和銷量;甚至會對路邊宣傳欄裡貼的工廠招工啟事多看幾眼。
“文二哥,你看,”肖鎮指著一條弄堂口排著長隊的小店,“他們家的鮮肉月餅,明明已經快打烊了,還有這麼多人等著。
這說明產品有獨特的吸引力,或者供需關係沒處理好。”
文強正嚥著口水,聞言愣了一下:“啊?我就聞到香,想吃……”
肖鎮笑了笑,走過去排隊,買了兩個剛出爐的,遞給文強一個。
文強燙得直吹氣,咬開後汁水四溢,連聲說好吃。
肖鎮小口吃著,感受著酥皮和肉餡在口中的融合,心裡想的卻是未來嘉信食品的口感和成本控制。
第二天,兩人又去了城隍廟。九曲橋上游人如織,南翔饅頭店門口照例排著長龍。
文強對琳琅滿目的小商品和各式小吃興趣濃厚,肖鎮卻對豫園周邊那些經營文房四寶、古籍字畫的老店鋪更感興趣,進去一逛就是半天,看得文強直打哈欠。
“鎮娃,你看這些老古董有啥用?又不能當飯吃。”
“瞭解一座城市,可以從它的商業歷史和文脈開始。”肖鎮摩挲著一方歙硯,輕聲說道,“這些老字號能存活至今,必有它的經營之道。
還有,文二哥,你注意到沒有,這裡賣得最好的小吃,要麼是像南翔小籠那樣有獨特配方的,要麼是像梨膏糖那樣有故事、有地方特色的。”
回到浦東黃埔江畔的大禹花園的別墅,肖鎮似乎從上海的市井繁華中汲取了更多靈感。
他足不出戶,對著地圖和厚厚的資料,開始勾勒一幅龐大的產業藍圖。
“邱哥,於明哥,”他點著中國地圖的西北和東北邊境,“國庫券生意到此為止,風險與收益已不成正比,還有我們的量已經很大了。
你們接下來的任務,是以嘉信實業的名義,在黑龍江滿洲里和天山省伊犁,選址建廠,成立‘嘉信拉夫酒業公司’。目標市場,是北方那些嗜酒如命的斯拉夫人。”
他遞過去一份詳細的釀酒工藝改進要點,核心是一種他描述為“特殊生物酶”的新增劑。
“加入這個,釀出的拉夫烈酒——你們也可以叫它伏特加——口感會更冷冽,回味甘甜,最關鍵的是,醉得快醒得也快,第二天頭不疼。
我們要用這個,打垮市面上所有粗糙的西洋烈酒。”
這靈感,或許也源於他在上海街頭看到的那些對品質有追求的老字號。
邱成和於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興奮。這才是正經的、有前途的大生意!
同時,肖鎮讓王鐵柱給他母親文雲淑打了電話。
電話裡,肖鎮言簡意賅地請求支援一整套專業的投資談判與建廠團隊。
“媽,我需要人去長白山、崑崙山和廣西考察水源地。
我已經註冊了‘拉夫冷泉’和‘崑崙山冰泉’兩個品牌。對,高階水。”
肖鎮在電話這頭平靜地說著,彷彿在討論明天早餐吃甚麼。城隍廟裡那些依循古法、講究源頭的老店,似乎也給了他某種啟示。
電話那頭的文雲淑,在聽到兒子不再折騰國庫券時剛露出的欣慰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烈酒廠?高階礦泉水?她甚至下意識把話筒拿開看了看,懷疑是不是訊號出了問題,讓自己那個天才兒子被甚麼奇怪的東西附體了。
奧賽金牌得主,轉頭要去賣酒賣水?這跨度未免太大了點!
然而,肖鎮的“瘋狂”還未結束。
他利用手中掌握的龐大國庫券作為抵押品,以其面值三折的驚人條件,從自家環球國際銀行總行撬動了一筆鉅額貸款。
“資金到位後,立刻在河南漯河、黑龍江、寧夏銀川三地,佈局建立‘嘉信食品有限公司’生產基地。”
肖鎮在地圖上圈出這幾個農業大省(區),“主營業務,餅乾、薯片、泡麵……所有能快速佔領市場的膨化及方便食品。”
這決策裡,未必沒有那晚鮮肉月餅和南翔小籠帶來的,關於大眾消費市場的思考。
文雲淑在接到團隊彙報,得知兒子這一系列眼花繚亂的操作後,徹底陷入了沉默。
她揉著額角,對身邊的蔣啟文喃喃道:“啟文,你說……小鎮娃是不是奧賽集訓的時候,用腦過度了?”
她實在無法理解,一個剛剛在學術巔峰摘取雙冠的少年,為何會突然對釀酒、挖泉眼、炸薯片產生如此濃厚的興趣。
同樣看不懂的,還有日夜跟在肖鎮身邊的文強。
他親眼見了肖鎮在上海街頭那些“不務正業”的觀察,更覺得弟弟的思路跳脫得厲害。
這個暑假,文強除了偶爾被肖鎮帶著去處理“業務”和逛街,大部分時間都在接受肖鎮的“學業扶貧”。
而肖鎮自己,在佈置完所有產業佈局後,就再次沉浸到他的寫寫畫畫中。
書桌上鋪滿了厚厚的草稿紙,上面是文強看一眼就覺得頭暈的複雜圖形和密密麻麻的數學符號。
“鎮娃,你這又是在算啥?新的生意經?”文強忍不住好奇地問,他想起肖鎮在城隍廟看古籍的樣子,覺得這兩者似乎有點相似,又完全不同。
肖鎮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勾勒出拓撲學的神秘線條,那彷彿是與現實世界平行的另一個宇宙:“不是生意。我在證明龐加萊猜想。”
文強:“……???”
他當然看不懂。
他只覺得,這個他看著從小奶桶開始一起長大的表弟,腦袋裡裝的東西,比他們即將生產的泡麵口味還要豐富,也比那甚麼猜想的結構更加複雜難懂。
他一邊擔心弟弟是不是真的“學傻了”,一邊又莫名地相信,無論肖鎮做甚麼,去觀察市井還是鑽研數學,都必然有他的道理。
肖鎮則兩耳不聞窗外事,一邊推進著他商業帝國的初步構想——這構想因上海的見聞而更加具體,一邊在思維的無限疆域裡,向數學的珠穆朗瑪峰發起無聲的衝擊。
這個暑假,對於少年而言,註定是身體與思維都在高速運轉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