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朝陽,本該充滿希望,但對於從短暫而不安的睡眠中醒來的文雲淑而言,卻意味著天塌地陷的開始。
她習慣性地伸手摸向身邊,觸手卻是一片冰涼的空曠。
“鎮娃兒?”她迷迷糊糊地喚了一聲,無人應答。
心裡咯噔一下,睡意瞬間全無。她猛地坐起身,環顧這間位於商城二樓的隔間——小床上被子凌亂,卻不見那個總是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小身影。
“鎮娃兒?!別跟媽媽躲貓貓!快出來!”她的聲音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赤著腳跳下床,洗手間、衣櫃後、甚至鋼琴底下都找遍了,空無一人。
一種冰冷的恐懼如同藤蔓般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她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抓住最早來開門的店員,聲音嘶啞:“看到鎮娃兒沒?!”
店員茫然搖頭。
她又衝向秩序維護隊的值班室,裡面只有兩個剛換班下來的隊員正在吃早飯。
“劉建林呢?!文明呢?!”文雲淑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文老闆,建林哥昨天下午跟文明請了假,說是家裡有點急事,要回去幾天。還帶了隊裡小王和小李一起走的,說是順路搭把手。”一個隊員老實回答。
“甚麼時候走的?!往哪走了?!”
“就……就昨天傍晚交班後,具體去哪沒說……”
文雲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幾乎要栽倒在地。店員和隊員趕緊扶住她。
“找!給我去找!把朝天門翻過來也要把我兒找到!”她歇斯底里地喊道,眼淚終於決堤而出,“我的兒啊……鎮娃兒……你在哪兒啊……”
(一) 遲來的“家書”與真相大白
整個“香港原單服裝批發商城”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混亂和恐慌。所有營業暫停,秩序維護隊全員出動,文雲仁和文雲義在接到電話後,也以最快速度從巴縣趕來。文雲淑癱坐在辦公室裡,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靈魂。肖正雲聞訊也從縣委趕回,抱著嫂子,兩人哭作一團。
就在眾人如同無頭蒼蠅般亂轉,幾乎要報警之際,昨天傍晚負責值守商城後門的一名秩序維護隊員,揣著兩份明顯被遺忘、此刻才想起來、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皺巴的信封,忐忑不安地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文……文老闆……昨天傍晚,文明……文明少爺塞給我兩封信,說……說等他走了再交給您……我……我這一忙,就給忘了……”隊員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要哭出來。
文雲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搶過信封。果然是兩封“留書”。
一封字跡稚嫩卻工整,是肖鎮的:
“最最親愛的媽媽大人:(內容同前文,此處可略簡)
……我去媽閣幫您考察最新時裝,順便發財回來孝敬您!不要擔心,有建林叔叔和幾位叔叔保護我!等我凱旋!
您不成器但愛您的好大兒 鎮娃兒 留”
另一封字跡則顯得潦草而興奮,是文明的:
“姑姑、爸、媽:
我跟鎮表弟一起去南方見見世面!他年紀小,我不放心他一個人!你們別擔心,我們人多,還有建林叔他們,安全得很!我們賺了錢就回來!保證不給家裡丟臉!
文明 留”
看完信,文雲淑氣得渾身發抖,差點把信紙撕碎,但更多的是後怕和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三歲多的兒子,帶著一個半大少年和幾個退伍兵,竟然謀劃了一場遠赴澳門的“冒險”?!
“媽閣……澳門?!他們怎麼去?!他們知道澳門在哪兒嗎?!”文雲仁又急又怒,一拳砸在桌子上。
(二) 失蹤團隊的“豪華”配置
仔細清點人數,失蹤團隊陣容“豪華”得令人瞠目:
1. 核心策劃: 肖鎮(3歲多)、文明(高二學生)。
2. 主要護衛 & 被忽悠物件: 劉建林(前偵察兵,因傷退役,身手仍在,對肖正堂極為敬佩,對肖鎮愛屋及烏,極易被其“大道理”說服)。
3. 隨行安保(四人): 其中兩人,是秩序維護隊裡話最少、背景最神秘的成員——王鐵柱和李衛東。他們並非普通的退伍兵,而是來自肖正堂曾經服役的那支高度保密的部隊,因傷退役後被肖正堂透過老首長關係,悄悄安排到文雲淑這裡,既算是一種安置,也隱含著保護家小的深意。他們持有合法的持槍證,並且被允許在特定情況下配槍(短狗,即手槍)自衛。另外兩人也是身手不錯的普通退役兵。
這樣一支隊伍,有腦子(肖鎮的鬼主意)、有武力(劉建林加四名退役兵,其中兩人是帶著“硬火”的特種退役人員)、有對外的“成年人”面孔(劉建林和文明),也難怪他們有膽子、也有一定的能力實施這次遠行。
(三) 文家的雷霆反應
“查!立刻去火車站、汽車站、碼頭!查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所有的出行記錄!重點是往南邊的車次船班!”文雲仁畢竟是經歷過大風浪的,率先冷靜下來,開始部署。
“我去找張維禮!讓他透過市裡的關係,跟鐵路公安和航運公安打招呼!”文雲義說著就要往外衝。
“不能大張旗鼓!”文雲淑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決斷,“鎮娃兒他爹身份特殊,這次事情又牽扯到……持槍人員,鬧大了對他爸影響不好!悄悄查!”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對文雲仁說:“大哥,你親自帶人,沿著可能的路線追!雲義,你動用所有能用的關係,查他們的行蹤,但要低調。正雲,你穩住家裡和商城。”
她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滾滾的長江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心裡明白,有王鐵柱和李衛東那兩個人在,兒子的安全短期內應該無虞,但他們要去的是龍蛇混雜的澳門!而且這一路千里迢迢,變數太多!
“肖正堂……你個砍腦殼的……你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跟你沒完!”她低聲咒罵著,眼淚卻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那份剛剛獲得的勞模榮耀,那蒸蒸日上的事業,在兒子失蹤的訊息面前,瞬間變得蒼白無力。此刻,她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女企業家,只是一個丟失了心肝寶貝、瀕臨崩潰的母親。
一場以文家為核心,依託其龐大的人脈和財力,卻又必須嚴格控制在特定範圍內的秘密尋人行動,在長江畔的這座山城,悄然卻迅猛地展開了。而此刻,那支由一個小豆丁率領的“遠征隊”,早已消失在通往南方的茫茫人海之中,留給文家的,是無盡的擔憂和一個巨大的問號——他們,究竟會以何種方式,抵達那個被稱為“媽閣”的遙遠之地?
就在文家因兩封留書而天翻地覆之際,由肖鎮“掛帥”的“南下考察團”,已經像幾滴水珠,融入了南下的滾滾人潮。
(一) 綠皮車裡的“小軍師”
他們選擇的是最不起眼,卻也最能隱藏行蹤的方式——乘坐擁擠不堪、氣味混雜的綠皮火車。肖鎮被劉建林牢牢抱在懷裡,文明則揹著吉他,提著簡單的行李,王鐵柱和李衛東一前一後,如同沉默的礁石,將核心的“老弱婦孺”(在他們眼裡,文明也算)護在中間,另外兩名隊員則負責攜帶主要的行李和在外圍警戒。
硬座車廂裡,煙霧繚繞,充斥著各種方言的喧譁。肖鎮卻毫無懼色,反而睜大了好奇的眼睛,觀察著這一切。他甚至還試圖用剛學會不久的粵語,跟對面一個帶著雞籠的老農搭訕:“阿伯,只雞好生猛哦(阿伯,這雞很精神啊)。” 惹得那老農嘿嘿直笑。
夜深了,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肖鎮卻毫無睡意,他湊到劉建林耳邊,用氣音小聲部署:
“建林叔,地圖我看過了。我們先到株洲,然後轉車去廣州。不能直接買到廣州,太顯眼了。”
“到了廣州,我們不能住大旅館,要找那種不用介紹信、靠近碼頭的小招待所。”
“錢要分開放,文明表哥身上放一點,建林叔你身上放大部分,鐵柱叔和衛東叔也帶一些應急。”
他那小腦袋瓜裡,彷彿裝著一本完整的《南下潛行指南》,條理清晰得讓劉建林這個老兵都暗自咋舌。王鐵柱和李衛東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異和……隱隱的讚賞。這小子,不愧是他爹的種。
(二) 羊城迷蹤與“榕樹頭”的較量
幾經輾轉,一行人終於踏上了廣州的土地。八十年代初的廣州,已然是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空氣中瀰漫著與內地截然不同的躁動與活力。高樓(雖然不多)與破舊的騎樓並存,滿大街的“計程車”和摩托車呼嘯而過,穿著時髦的“廣仔”、“廣女”與穿著樸素的本地人摩肩接踵。
按照肖鎮的“指示”,他們在靠近珠江碼頭的一個佈滿蛛網狀電線、巷道狹窄如迷宮的區域,找到了一家名為“興隆”的、不需要介紹信的小招待所。條件簡陋,但勝在隱蔽。
安頓下來後,肖鎮立刻開始了他的“考察”。他讓文明帶著吉他,劉建林抱著他,王鐵柱和李衛東在不遠處警戒,一行人來到了著名的“十三行”服裝批發市場附近。
這裡的繁華與混亂,遠超朝天門。人流量巨大,各種口音的客商、搬運工、扒手、騙子混雜其中。肖鎮的小身板和好奇張望的模樣,立刻引起了一些暗處目光的注意。
在一個相對僻靜的“榕樹頭”(大榕樹下的小廣場),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蛤蟆鏡的“地頭蛇”,帶著兩個馬仔,攔住了正蹲在地上看人下象棋的肖鎮幾人。
“細佬哥,邊度來噶?睇你地似系北方佬哦(小朋友,哪裡來的?看你們像北方人啊)。”花襯衫叼著牙籤,語氣輕佻,目光卻掃過劉建林等人鼓囊的腰部和沉穩的氣勢,帶著一絲警惕。
劉建林下意識想把肖鎮護到身後,卻被肖鎮輕輕推開。
肖鎮站起身,拍了拍小褲子上的灰,仰起頭,用流利的、帶著點港味的粵語回應,語氣不卑不亢:“大佬,我地系重慶來噶,想過海去媽閣睇下D新衫版(大哥,我們是從重慶來的,想過海去澳門看看新衣服樣板)。”
花襯衫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小豆丁粵語這麼好。“過海?有冇證件啊?依家查得好嚴哦(有證件嗎?現在查得很嚴)。”
“證件嘅野,慢慢念辦法咯(證件的事,慢慢想辦法唄)。”肖鎮小大人似的聳聳肩,“不過我聽說,呢度榕樹頭嘅大佬最講義氣,鐘意同醒目仔交朋友(不過我聽說,這裡榕樹頭的大哥最講義氣,喜歡跟聰明人交朋友)。”
他使了個眼色,文明有些不情願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準備好的、上面印著英文的“良友”香菸,遞了過去。這是肖鎮用他的“佣金”在重慶就買好的“硬通貨”。
花襯衫接過煙,看了看牌子,又掂量了一下肖鎮這群人奇怪的組合——一個過於鎮定的幼童,一個略顯青澀的少年,幾個明顯不好惹的彪悍護衛。他混跡江湖多年,直覺告訴他這夥人不簡單,尤其是那兩個眼神像鷹隼一樣掃視四周的沉默漢子(王鐵柱和李衛東),腰間似乎……
“呵呵,細佬哥,有前途!”花襯衫忽然笑了,把煙揣進兜裡,“過海嘅路呢,繫有D險,不過……睇在你這支菸份上,提點你一句,去灣仔碼頭搵個叫‘蛇王明’嘅人,話系‘榕樹頭輝哥’介紹噶。不過,價錢自己傾,出咗事唔好話我知(去灣仔碼頭找個叫‘蛇王明’的人,說是‘榕樹頭輝哥’介紹的。不過,價錢自己談,出了事別告訴我)。”
說完,他帶著馬仔晃晃悠悠地走了。
“鎮娃兒,你咋知道要給他煙?還敢跟他打交道?”文明心有餘悸地問。
肖鎮看著花襯衫消失的方向,小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老成:“強龍不壓地頭蛇。這種人,求財不求氣。給他點面子,省去我們很多麻煩。而且,他怕鐵柱叔和衛東叔。”他回頭看了看王鐵柱和李衛東,兩人依舊面無表情,但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三) 暗流湧動與目標在前
根據“輝哥”提供的模糊資訊,一行人又輾轉來到了更加魚龍混雜的灣仔碼頭區域。這裡充斥著鹹腥的海風、轟鳴的輪機聲和形形色色等待“過海”的人。他們試圖打聽“蛇王明”,卻發現這裡的水比“榕樹頭”更深,各路人馬盤根錯節,風險極大。
王鐵柱和李衛東憑藉職業本能,察覺到至少有不下三撥人在暗中觀察他們,顯然他們這支奇怪的組合,已經引起了某些勢力的注意。
“小老闆,這裡不能久留。”李衛東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低沉,“目標太大,容易出事。”
肖鎮也感到了壓力,他皺著小眉頭,看著渾濁的江水和遠處若隱若現的澳門輪廓,知道最後這段路,恐怕是最難走的。
而此時,文雲仁帶著人,根據鐵路線報,也已經追蹤到了廣州。雙方在這座巨大的南方都市裡,如同在迷宮中相互尋找的螞蟻,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命運的前方,是未知的媽閣,也是更大的波瀾。
肖鎮的“仗劍走天涯”,在踏入華南這片熱土後,才真正開始感受到江湖的險惡與前行之艱難。他那小小的身影,在龐大的廣州城和複雜的江湖規則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卻又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韌勁與早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