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六月,暑氣如同一個無形的蒸籠,籠罩著山城重慶。
朝天門碼頭,“香港原單服裝批發商城”那巨大的玻璃幕牆,在灼熱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內部卻因川流不息的人氣和新興的“背景音樂”而顯得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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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裝部臨江的一角,那架光可鑑人的珠江大三角鋼琴,已然成了商城的靈魂所在。
琴凳上需要墊上好幾本厚書,才能讓肖鎮那雙穿著小皮鞋的腳勉強夠到踏板。
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指尖流淌出的魔力。
當《夢中的婚禮》那帶著一絲憂鬱與憧憬的旋律響起時,正在挑選“蘋果牌”青春洋裝的年輕女孩們,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眼神變得柔和,彷彿手中的衣裙也沾染了浪漫的氣息。
當《野蜂飛舞》那急促、炫技的音符如同密集的雨點砸落時,吸引的不僅是驚歎的目光,更無形中為“香蕉牌”的動感與活力做了註腳。
而當他信手彈起簡單的《小草》或是《致愛麗絲》,那份屬於孩童的純真與笨拙的認真,又能瞬間軟化那些精於算計的批發商的心防。
這琴聲,不再僅僅是背景樂,它成了一種無形的篩選器和氛圍營造器。
文雲淑敏銳地抓住了這微妙的變化,她果斷地進行了品牌升級和渠道收縮。
“水果三件套”的吊牌上,悄然增加了“建議零售價”,價格已然翻了一番還多。
文雲淑設立了新的招商門檻:非省會城市核心商圈的國營百貨大樓不予接洽;合作開設專櫃,必須保證門口位置、不低於120平米的面積,並由“港城大渝商貿公司”統一設計裝修。
她甚至在辦公室裡掛起了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記著“已佔領”、“談判中”和“待開發”區域。
那幅圖被她好大兒戲稱為“大雞公地圖”,此刻,代表“已佔領”的紅色圖釘,已密密麻麻地釘滿了西南、華南、華中和長三角的精華地帶。
“媽,京津唐那邊……北方地區啊除了王府井和天津百貨進場外,其他就算了吧!”有一次,肖鎮踩著凳子在地圖前看了一會兒,用小手指著那片空白區域。
文雲淑走過來,摸了摸兒子的頭,語氣平靜而清醒:“那裡啊,水太深,是京城大院子弟的獵場。
你爸爸肩膀上沒有一顆將星之前,咱們這民營的草臺班子,還是先別去碰了。”母子二人在這點上不謀而合,有著超越年齡的共識和謹慎。
文雲淑是有親身經歷的,幾次進京開會拿榮譽,要不是她那砍腦殼的老戰友何京每次都派自己親弟弟護衛左右。
說不定真的有人像古時候弄壓寨夫人一樣得了財,還會得隴望蜀把這個氣質非凡盤靚條順的川渝暴龍女人收為私藏。
………………
肖鎮的琴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漣漪遠遠超出了商業範疇。
先是重慶師範學院音樂系的一位老教授,戴著厚厚的眼鏡,在學生的攙扶下找上門來,聽完一曲改編版的《瀏陽河》後,激動得白鬍子直顫,拉著文雲淑的手不肯放:“文老闆!此子乃天賜之音!樂感、記憶力、表現力,世所罕見!請務必讓他隨我學習,我願收為關門弟子,傾盡畢生所學!”
沒過幾天,一位從成都坐了六個小時顛簸長途汽車趕來的四川音樂學院鋼琴系副主任,不顧旅途勞頓,直接找到商城辦公室。
“文女士,我是代表川音附小來的!”她語氣熱切,“我們可以為肖鎮提供特招名額,免試入學,學費全免,提供最好的導師和獨立的琴房!我們不能讓這樣的苗子埋沒在商場裡啊!”
面對這些學界泰斗拋來的橄欖枝,文雲淑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如明鏡一般。她熱情地招待,誠懇地感謝,但回絕得同樣乾脆:“謝謝教授厚愛!只是孩子年紀還小,性子也野,我們只想讓他順其自然,多接觸些不同的東西,不想這麼早就把他框死在一條路上。”
她深知,兒子的天賦遠不止於音樂,他那顆小腦袋裡裝著的,是更廣闊的世界。
鋼琴,於他而言,或許只是一件比較有趣的“玩具”,或者一種另類的“營銷工具”。
………………
五月,文雲淑帶著巴蜀兒女的幹練與驕傲,登上了北上的火車,前往首都參加全國五一勞動模範表彰大會。
在人民大會堂璀璨的燈光下,她接過那枚沉甸甸的“全國五一勞動模範獎章”。
官方對她的表彰,側重於她作為個體勞動者的典範,在搞活流通、創造就業(尤其是帶動粵省代工廠萬人就業)方面的貢獻。
但圈內人都心知肚明,那筆高達近八百萬元的教育捐贈,才是敲開這至高榮譽殿堂最有力的敲門磚。
這筆錢,在那個萬元戶已是鳳毛麟角的年代,不啻於天文數字,它代表了文雲淑遠超普通商人的格局與情懷,因為文雲淑記得兩父子都透露過有舍才有得的道理。
從北京回來,文雲淑整個人都沐浴在一種苦盡甘來的榮光裡。
她把獎章鎖在櫃子深處,但眼角眉梢的喜悅和底氣,是藏不住的。
她開始有意識地打扮自己,買了新的連衣裙,甚至偷偷去做了頭髮,期待著那個人的歸來。
五月底的那個傍晚,電話鈴聲響起。文雲淑幾乎是跑著過去接起的。
“雲淑……”是肖正堂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不易察覺的激動,“批下來了……一個半月的探親假,六月中到七月底。”
那一刻,文雲淑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然後又豁然鬆開,喜悅如同潮水般湧上,讓她瞬間溼了眼眶。
四年了!無數個深夜的思念,兒子成長中缺失的父愛,獨自扛起事業和家庭的艱辛……彷彿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開始像個懷春的少女一樣,絮絮叨叨地計劃著:“你回來,先好好休息……我帶你去商城看看,鎮娃兒他……他都會彈鋼琴了!彈得可好了……我們……”
然而,幸福的泡沫總是易碎。幾天後,另一個電話如同淬毒的冰錐,刺穿了她所有的憧憬。
“雲淑……”肖正堂的聲音低沉而沉重,充滿了難以啟齒的艱難,“對不起……計劃有變。
剛接到命令,總部緊急點名……讓我去國防大學,高階指揮班……深造……四年。”
電話這頭,文雲淑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握著聽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四年?又是一個四年?兒子從襁褓到即將入學,他還要錯過多少?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委屈席捲了她,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她沒有哭鬧,沒有質問,只是極輕地、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地說了一句:“哦,知道了。”
然後,不等對方再說甚麼,徑直結束通話了電話。聽筒落回座機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
肖鎮當時正趴在地板上,研究一本厚厚的《世界經濟地理》,小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父母通話的每一個音節。
聽到父親休假取消,要去學習四年,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種微妙的、連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解讀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幾分失落,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那個被稱為“父親”的男人,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個模糊的符號,一個存在於母親思念和電話裡的遙遠聲音,但是他也理解父親,畢竟他的父親肖正堂是這個時代爆能打的戰將嘛,他小鎮子又向紈絝子弟軍二代邁進一大步。
他的到來,可能會打破現有的平衡,會管束他的自由,會用一種陌生的標準來要求他。
他的缺席,固然讓“父親”這個詞顯得有些空洞,但也保證了肖鎮繼續當他“商業小王子”和“家庭小霸主”的逍遙日子。
可是,當他抬起頭,看到媽媽放下電話後,那瞬間垮下去的肩膀,和強忍著淚光、卻依舊掩飾不住巨大失望的眼神時,小傢伙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媽媽很難過,非常難過。
一種混合著保護欲和“幹票大的”的衝動,在肖鎮心中瘋狂滋生。
他覺得自己必須做點甚麼,來彌補媽媽失去的這份期待,或者說,轉移媽媽的注意力。
是夜,萬籟俱寂。確認母親已經帶著疲憊和傷心入睡後,肖鎮像一個暗夜中的小精靈,悄無聲息地溜下床。
他擰開小巧的檯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他嚴肅的小臉。
他拿出印著卡通圖案的信紙和他最寶貝的英雄牌鋼筆,開始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書寫。
字跡還帶著稚氣,但語句卻流露出驚人的早熟和決絕:
“最最親愛的媽媽大人: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請不要生氣,也不要擔心。您全世界最聰明、最厲害、最愛您的好大兒,已經帶著劉建林叔叔還有文明大表哥等人一起坐上火車,去南方那個叫媽閣(澳門)的地方,為您考察最最最新的漂亮衣服樣子去啦!
順便,幫您把爸爸沒能回來陪您造成的損失,賺它一大筆回來!
我保證,我會乖乖的,絕對不亂跑,一切都聽建林叔叔的話。我帶了錢,也帶了地圖,還會彈吉他,餓不死我們的。
媽媽,您一個人太辛苦了。爸爸不能陪您,我去幫您掙面子,掙裡子!等我帶著好訊息和好多好多錢回來孝敬您!
您千萬不要太想我哦!(其實可以稍微想一下下)
您不成器但立志要當您堅強後盾的 鎮娃兒
夜深人靜時 留”
寫完後,他仔細地將信紙折成了一隻複雜的紙鶴,這是他跟商城裡的一個浙江客人學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紙鶴塞進媽媽睡衣的口袋裡。然後,他開始行動了。
他從床底下拖出早就準備好的小揹包,裡面塞了幾件換洗衣服,那個鼓鼓囊囊、裝著他全部“積蓄”的小錢包,那本被他翻得起毛的《世界地圖冊》,以及——他費力地抱起來的——那把紅棉吉他(文明彈了一個把月就扔在他姑這裡)。他想著,萬一盤纏不夠,還能在路邊“賣藝”呢!
窗外,山城的燈火在江面上搖曳,如同破碎的星河。
這個年僅三歲多、身高尚不及櫃檯的小豆丁,懷著一顆混合著俠義、叛逆、以及對未知世界無限好奇的心,策劃了一場奔赴千里之外澳門的“商業考察”兼“慰母”大冒險。
他並不知道前方有多少險阻,他只知道,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媽媽難過,而他,有這個能力去“改變”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