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天剛矇矇亮,文家灣便甦醒過來,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喧鬧。
昨日大兒子夫婦遇險的驚悸尚未完全平復,但招待貴客的禮數不能廢。
文大路指揮若定,張豔梅和文雲淑、劉曉霞、遊鳳蓮(肖鎮二舅媽)早早就在灶房忙碌開來,蒸籠冒著騰騰熱氣,臘肉香腸的鹹香瀰漫在清冷的空氣中。
家裡原有的桌椅顯然不夠招待一品來的劉家眾多親戚。
文雲義和幾個住附近的徒弟也過來幫忙分頭行動,去左鄰右舍借桌子板凳。
這年頭,鄉里鄉親紅白喜事互相借桌椅是常事。
聽說文老大要招待老丈人一家,鄰居們都爽快地把自家不用的大方桌、長條凳搬了出來。
不一會兒,院子裡就整齊地擺開了三張借來的桌子,配上自家的,倒也顯得滿滿當當,頗有氣勢。
上午九點多,劉家浩浩蕩蕩的親戚隊伍就到了。
劉曉霞的七個哥哥,除了留在家裡照應的,幾乎都拖家帶口地來了,加上侄兒侄女,足足二三十號人。
院子裡瞬間熱鬧起來,寒暄聲、笑語聲、小孩的追逐打鬧聲匯成一片。
文大路和老伴張豔梅臉上堆滿了笑容,熱情地將親家公劉明權迎到上座。
小鎮娃兒今天跟撒野的小豬一樣到處亂竄,不一會兒就把頭髮給打溼了,然後就被張豔梅薅進臥室換衣服,不然孩子容易感冒。
昨天的驚險經歷,在雙方長輩默契的示意下,成了餐桌上絕口不提的隱秘。
席間,推杯換盞,話題主要集中在文雲仁越來越紅火的碎石廠、新買的“大件”電器,以及劉家今年的農事安排上。
文雲仁和劉曉霞雖然身上還帶著傷,但也都強打精神,周到地招待客人。
只有細心的文雲淑,在給大哥倒酒時,能看到他偶爾因動作牽扯到傷口而微微蹙眉。
肖鎮今天也打扮得格外精神,穿著新衣,成了人群中的小焦點。
他嘴甜地叫著“外公”、“舅舅”、“舅婆”,收穫了一大堆紅包和誇讚。
他乖巧地坐在媽媽身邊,小口吃著專門給他準備的蒸蛋,烏溜溜的眼睛卻不時瞟向大舅文雲仁,眼神裡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關切。
他知道,昨夜的風波絕非偶然,大舅這“出頭鳥”,已然成了某些暗處目光的靶子。
熱鬧的宴席一直持續到下午,劉家親戚才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
送走客人,收拾完碗筷,文家人才算鬆了口氣。不過明天招待完老二雲義孃家親戚後,年,到這算是真正過完了。
出了正月,生活重歸正軌。該上學的文明、文英、文芳背起了書包;年紀小的文星、肖鎮,則繼續他們“撒嬌賣萌”、無憂無慮的童年——至少表面如此。
文雲仁並未過多沉溺於正月初四那場“野性事件”的後怕中,在這個法制尚在逐步健全、基層治理仍有死角的年代,這類事情雖不常見,但也絕非孤例。
他更多的是將其視為一次警示。文大路私下又找他深談了一次,老爺子抽著菸袋,語重心長:“老大,樹大招風。你這回是實實在在在有心人那裡掛了號了!
以後晚上儘量少出門,非得出門,也得帶足人手,‘傢伙’更不能離身。” 文雲仁鄭重地點了點頭,將父親的叮囑記在心裡。
節後各單位一上班,文雲仁便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
他帶著相關資料,直奔縣水利局和河道管理委員會等單位。
憑著年前就鋪墊好的關係和充足的準備,他順利辦完了所有手續,繳納了承包金,正式獲得了巴縣境內一段黃金江面、為期二十年的採砂權,白紙黑字,公章鮮紅,三艘即將交付的1500噸級抽沙船終於有了合法且長期的“用武之地”。
緊接著,他馬不停蹄,拿著新鮮出爐的採砂合同以及“文仁碎石廠”的固定資產證明(包括那臺拼湊的碎石機、新購的貨車、羅家村年後發的音碎石機、廠房地基等),走進了公社合作基金會和縣郵政儲蓄所。
利用扶持鄉鎮企業的優惠政策,他成功申請到了一百五十萬元的免息貸款!這筆鉅款在八十年代初,無疑是一劑強大的助推劑。
貸款一到賬,文雲仁和二弟文雲義便開著那輛新到手、還散發著油漆味的大貨車(款項已電匯給羅家村劉培基的渠道),前往南岸船廠,結清了剩餘購船款。
如此一來,他手上還保留了三十五萬元的流動資金,用於支付即將到來的船員薪酬、油料消耗以及碎石廠的日常運營和擴張。
就在兩兄弟風塵僕僕從船廠回來,又順道去鹿角鄉簽署了新的荒山承包合同(為碎石廠儲備石料),滿懷對未來的憧憬踏進家門時,卻發現家裡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堂屋裡,坐著幾位身穿白色警服(83式警服尚未全面換裝,此時多為白色或綠色)的公安幹部,以及兩位穿著法院制服的工作人員。
文雲仁心裡先是一緊,隨即穩住心神上前招呼。
為首的公安同志態度嚴肅卻不失和氣,表明來意:正是為了正月初四那起搶劫案。
他們詳細詢問了當晚的細節,並告知了案件的最新進展。
“文雲仁同志,劉曉霞同志,你們的情況,我們經過深入調查,已經基本查清。
你們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這一點毋庸置疑。”公安同志的話讓文雲仁夫婦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然而,接下來的訊息則讓他們感到震驚和後怕。
“透過對被抓獲的四名嫌疑人的審訊,以及我們後續的摸排偵查,我們發現,這並非一起簡單的臨時起意搶劫案。”公安同志語氣凝重,“這是一個長期盤踞在一品鄉後山村,以宗族關係為紐帶,有組織、有預謀的犯罪團伙!你們遇到的,只是他們其中一股。”
隨著調查的深入,這個後山村的犯罪網路令人髮指。
他們不僅僅是在年節時分攔路搶劫過往車輛,還涉及多起之前未被偵破的命案、重傷害案件,甚至還有強姦、拐賣婦女兒童的惡性罪行!
其團伙成員之多,幾乎涵蓋了該村兩個生產隊大部分青壯年男性,形成了一個罪惡的“土圍子”。
那個當晚最先開口、滿臉橫肉的漢子,正是這個團伙的頭目之一,警方已經從南川其親戚家抓獲歸案。
“截至目前,我們已從後山村帶走了四十八名涉案人員,案件還在進一步深挖中。”法院的工作人員補充道,“這個案子,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壞,已經引起了市裡乃至省裡的高度重視。
你們夫婦勇於同犯罪行為作鬥爭,為我們破獲這個大案提供了關鍵線索和突破口,我們要感謝你們。”
送走公安和法院的同志,文雲仁和劉曉霞面面相覷,既為案件的真相感到憤怒與不寒而慄,又為自家能在那晚僥倖脫身、並間接剷除了這樣一個毒瘤而感到一種複雜的慶幸。
“四十八個人……兩個生產隊的男人……”文雲義咂舌不已,“這後山村,簡直是爛到根子了!”
文大路沉默地聽著,良久,才長長吐出一口煙,對文雲仁說:“看到沒?這世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你以後,每一步都要踏得更穩,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啊。”
文雲仁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投向窗外。
江風似乎正帶著水汽吹來,他的採砂船即將下水,一個更廣闊卻也潛藏著更多未知風險的世界,正在他面前展開。
而那個看似平靜的後山村覆滅案,也像一聲沉重的警鐘,在這個萬物復甦的春天裡,久久迴盪在巴縣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