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第一個年頭,時光悄然滑入二月。
春節的氣息尚未散去,巴縣渝黔路旁的文家灣,已然透出幾分不同往年的氣象。
正月初一,天剛矇矇亮,文家院子裡就熱鬧起來。
年前,文雲仁透過深圳羅湖羅家村的劉培基家人,電匯購買的三臺彩色電視機和三臺洗衣機,幾經周折,終於在除夕下午運抵巴縣。
這年頭,這些都是頂頂稀罕的“幾大件”。
為了避人耳目,文雲仁和弟弟文雲義親自開著那輛吭哧作響的四手解放卡,去郵局倉庫提貨。
面對旁人好奇的打聽,文雲仁只含糊地說是“碎石機的新配件”,九個包裝嚴實的大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車,蓋好篷布。
這不僅僅是年貨,更是文雲仁野心的體現。
除夕夜,一家人圍著洗腳盆燙完腳,給小輩們發了紅包後,文雲仁便盤算著,等春節一過,就讓妹妹文雲淑發電報給羅家村,他要定四臺最新款的碎石機!
錢從哪兒來?他早已打聽清楚,無論是公社的合作基金會,還是新開的郵政儲蓄所,都有扶持鄉鎮企業的免息貸款政策。
他的目光還不止於此,他還想從劉培基的渠道弄兩臺大貨車,如果有便宜的二手挖掘機和手動葫蘆(倒鏈)也要,建築隊正缺這些起重裝置。
他甚至已經將觸角伸向了更遠的水域。年前,他跑去南岸船廠,諮詢了抽沙船。
憑藉著碎石廠帶來的名聲和“膽大包天”的做派,他硬是交了一萬定金,訂下了三艘經改裝、換裝了舊發動機的1500噸抽沙船,要求船廠務必在三月前交付。
他盤算著,反正後續有免息貸款撐著,先把攤子鋪開再說。
這番“財大氣粗”的操作,讓他在巴縣本就引人矚目的形象,更添了幾分傳奇色彩,也引來了更多不明的目光。
正月初一一大早,肖鎮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吵醒,難得沒有賴床,自己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換上了劉培基託人從香港捎來的時髦童裝和小皮靴,整個人打扮得像個年畫娃娃。
院子裡,還有他人高的毛絨玩具和精緻的小汽車模型,這些都是劉叔叔送的“年禮”,惹得表姐文英、文芳羨慕不已,六歲的表哥文星更是眼饞小汽車,試圖用一把紅苕糖“忽悠”他這個“小兒童”,結果自然被肖鎮“無情”識破。
不過除夕夜,肖鎮還是大方地送了兩個小汽車給文星表哥,至於已經十四歲多的文明表哥,在他眼裡已經“太大了”,不適合玩這些了。
放鞭炮、吃湯圓。今年文家的湯圓裡,按照習俗包了一枚一分錢的硬幣,寓意好運。
結果,這好運竟落在了年紀最小的“小飯桶”肖鎮頭上。
小傢伙咬到硬幣,先是一愣,隨即機靈地吐出來,舉著小手,奶聲奶氣地說了一連串“外公身體健康”、“萬事如意”、“財源廣進”的吉祥話,把文大路哄得眉開眼笑,當場掏出一張嶄新的十元“大團結”塞到他的小口袋裡。
一家人又驚又喜,都想不通這一歲五個月的小娃娃,從哪裡學來這麼多討喜的詞兒。
這個春節,文家終於通上了電,雖然電壓不穩,時常跳閘停電,但比起去年煤油燈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別。
家裡還沒有電話,無法打給遠在部隊的肖正堂。
電視裡能看到錄播的文藝節目,但還沒有後來那種全民守歲的春節聯歡晚會(直播春晚要等到1983年)。
時代的脈搏在緩慢而堅定地跳動著,文家正被這股潮流推著向前。
正月初二,回孃家的日子。
肖鎮一早被姑姑肖正雲從被窩裡薅起來,穿得嚴嚴實實。
他原本還想炫酷地滑著滑滑車走渝黔路去文家灣,可惜“兒童人權”得不到保障,被媽媽用揹帶紮紮實實地捆在背上,提著年禮出了門。
文雲淑問小姑子肖正雲是否同去,已經參加工作的肖正雲擺擺手,頗有大人風範地說不去了,細心地給侄子把虎頭帽戴好。
另一邊,文雲仁已經發動了那輛長江750偏三輪摩托,發動機“砰砰”作響,冒著青煙。
他朝東屋喊道:“劉曉霞!快點啊!磨磨蹭蹭幹啥呢!”
“催啥子催!來了來了!文英你還在磨蹭啥子,快點穿好走了!
文明,把那塊坐墩肉提好放你爸車上去,你老漢兒真是丟三落四的……”大舅媽劉曉霞的大嗓門也響了起來,催促著一雙兒女。
劉曉霞孃家在巴縣一品鄉,路程不近,需走一段大路再轉山路。
臨出發前,文雲仁像是想起甚麼,又下車回屋,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用布包著的長條物件——那是一支年前他託關係以“保衛部採購”名義從重鋼弄來的高壓電棍,昨天剛充好電。
年前他就隱約察覺,每次從碎石廠到文家灣的路上,似乎總有生面孔鬼鬼祟祟地窺探。
雖然年前透過捐款、送肉等“高調”公關,暫時緩和了官面上的關係,但那兩萬元捐款,也讓他如同黑夜中的明燈,成了不少暗處宵小眼中的“大肥羊”。
文雲仁從小混跡鄉里,深知人心險惡,必要的防備絕不能少。
上午十點半左右,長江750的轟鳴聲停在了一品鄉劉家院子外。
文雲仁一家受到了劉曉霞孃家人的熱烈歡迎。
劉家是當地的大戶,劉曉霞上面有七個哥哥,在集體生產時代,勞動力多就意味著工分多、糧食足,家境相對寬裕。
加之有個能幹的女婿文雲仁,劉家對文雲仁一家更是高看一眼。
文英和文明兄妹在這裡,也享受到了類似肖鎮在文大路跟前的待遇,被舅舅、舅媽們圍著噓寒問暖,塞滿了糖果零食。
接下來的兩天,文雲仁夫婦帶著孩子,輾轉於劉曉霞的各個哥哥家走親戚、吃年飯,直到正月初四下午,才走完所有親戚。
因為第二天劉家這邊的親戚也要到文雲仁家回訪,文英和文明被外公和舅舅們強留在一品多住一晚。
文雲仁和劉曉霞則決定當晚先趕回魚洞文家灣,準備明天的招待。
臨行前,老丈人劉明權面色有些凝重,他把文雲仁拉到一邊,從偏廈裡拿出一根小臂粗、一米多長的實心鋼管,遞到車斗裡的劉曉霞手上,壓低聲音說:“雲仁,曉霞,回去路上警醒點!
特別是大轉角那段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年年過年都不太平!
不曉得是哪個村的災舅子(搗蛋鬼),一夥人膽子大得很,專門攔夜路車!拿上這個,防身!”
文雲仁心裡一緊,印證了之前的預感。他點點頭,檢查了一下別在腰後的高壓電棍,發動了摩托。
“坐穩了!”他對妻子說了一句,長江750載著兩人,駛入了漸濃的暮色之中。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鄉間土路崎嶇不平,車燈像兩把利劍,劃破沉沉的黑暗,但光線所及之外,是無邊的靜謐與未知的危險。
寒風呼嘯著從耳畔刮過。劉曉霞緊緊抱著那根冰冷的鋼管,手心卻有些冒汗,警惕地觀察著道路兩旁黑黢黢的田野和山林。
果然,當摩托車行駛到那個被稱為“大轉角”的急彎,一段特別荒僻的路段時,異變陡生!
路中間赫然橫著幾塊大石頭,幾乎堵死了去路。
“吱——!”文雲仁猛地踩剎車,握緊了車把。
就在這時,道路兩旁的土坎和樹林裡,猛地竄出七八條黑影,手裡拿著棍棒、柴刀,嘴裡發出不乾不淨的呼喝,瞬間就將摩托車圍在了中間!
“下車!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一個粗啞的聲音吼道,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
“各位兄弟,過年過節的,求財而已,好說。”文雲仁強自鎮定,一邊緩緩下車,一邊用身體擋住車斗裡的妻子,手悄悄摸向腰後。
“少廢話!快點!聽說你文老闆是大戶,哥幾個等你幾天了!”另一個聲音叫囂著,語氣貪婪而急切。
混亂中,有人伸手就去扯劉曉霞的包,還有人試圖去擰摩托車把上的東西。
“曉霞!”文雲仁大吼一聲,不再猶豫,猛地掏出高壓電棍,對準最近的一個混混肋下就捅了過去!
“噼裡啪啦——”藍色的電弧在黑暗中爆響,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那混混應聲倒地,渾身抽搐。
幾乎是同時,早有準備的劉曉霞,掄起手中的鋼管,咬著牙,使出幹農活的力氣,朝著另一個試圖靠近的歹徒小腿狠狠掃去!
“啊!”又是一聲慘叫。
這突如其來的反擊把這夥烏合之眾打懵了。他們沒想到這對男女如此悍勇,而且還有“電棒”這種罕見武器。
文雲仁趁勢揮舞著滋滋作響的電棍,左衝右突,專往人身上脆弱的地方招呼。
劉曉霞則背靠著摩托車,雙手緊握鋼管,如同護崽的母獸,但凡有敢靠近的,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猛掄。
夫妻倆配合默契,一個遠攻電擊,一個近身棍打,竟一時將這七八個歹徒逼得手忙腳亂。
混亂中,文雲仁胳膊被柴刀劃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劉曉霞的棉襖也被棍子掃到,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拼命揮舞鋼管。
終於,在又放倒了兩個歹徒後,剩下的幾個見勢不妙,發一聲喊,扔下棍棒,攙扶著受傷的同夥,狼狽地鑽進了路旁的林子,消失在黑暗中。
文雲仁喘著粗氣,不敢大意,警惕地觀察了片刻,確認危險解除。
他迅速從摩托車工具箱裡拿出一大捆麻繩——這是以前當基幹民兵時養成的習慣。
他和劉曉霞合力,用當年民兵訓練時學的捆綁俘虜的方法,將地上四個被打暈或電麻、行動不便的歹徒結結實實地捆成了粽子。
“曉霞,你快去,到前面村子喊民兵!”文雲仁捂著流血的胳膊,對妻子說道。
劉曉霞也顧不上害怕,撿起掉在地上的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最近有燈火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來人啊!抓強盜啊!有車匪路霸!”
很快,附近村子的民兵被驚動了,提著梭鏢、棍棒趕了過來。
眾人七手八腳將這四個歹徒押往一品鄉治安辦公室。
文雲仁和劉曉霞也跟著一起去做了筆錄。等一切忙完,已是深夜十一點。
夫妻倆這才拖著疲憊不堪、渾身掛彩的身體,重新發動長江750,在寒冷的夜風中,緩緩駛回文家灣。
文家灣,文大路屋裡的電燈還亮著。
老爺子心裡不踏實,一直坐在堂屋的火盆邊抽菸等著。聽到門外熟悉的摩托車聲,他趕緊起身開門。
看到大兒子胳膊上纏著臨時包紮的布條,滲著血跡,大兒媳劉曉霞頭髮凌亂,棉衣沾滿泥土,臉上還有擦傷,文大路的心猛地一沉。
“咋個了?!出啥事了?”老爺子聲音都變了調。
文雲仁簡單說了路上遇劫、夫妻倆合力反抗、制服歹徒的經過。
文大路聽得又驚又怒,後怕不已,連連跺腳:“我就說!我就說今年不太平!幸好你倆警醒!幸好……”
他趕緊把已經睡下的文雲淑和張豔梅都喊了起來。
文雲淑看到大哥受傷,心疼得直掉眼淚,連忙去打熱水,找乾淨的布條和家裡備的傷藥。
張豔梅也忙著給劉曉霞檢查傷勢,嘴裡不住地念著“阿彌陀佛”。
堂屋裡,燈火通明。文雲仁齜牙咧嘴地讓妹妹幫著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劉曉霞也脫下棉襖,露出胳膊上的青紫,文雲淑小心地給她擦拭、揉按。
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歹徒搏鬥的緊張、以及家人關懷帶來的溫暖,交織在夫妻倆心頭。
文大路看著這一幕,沉默地抽著菸袋,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憂慮。
大兒子的路越走越寬,但這路上的風浪,似乎也越來越急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睡得正香、對此一無所知的小外孫肖鎮,心中暗歎:這往後的日子,怕是更難安生了。
而此刻的肖鎮,在睡夢中咂了咂嘴,渾然不知,家中的頂樑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