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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這老摳門,還真有點意思!

林衛東捧著茶缸子,靠著椅背,盯著火爐子裡跳動的火苗,忽然想起了點甚麼。

閆富貴那個老摳門,不知道是不是前幾次在他這兒碰了軟釘子,沒討著好,現在不怎麼來他家了。

這人吧,有的時候就是有點犯賤。

天天上趕著來的時候,嫌他跟個蒼蠅似的,總在耳朵邊嗡嗡嗡地算計他手裡那點東西,實在煩人得很。

可這老算盤精現在不登門了,林衛東反而覺得這院子裡缺了點味道。

就好比院裡那棵老槐樹,枝丫亂伸雖然礙事,可真要是一把斧頭給它砍了吧,到了夏天又覺得少了個遮陰的地兒,光禿禿的心裡還挺空落落的。

這就叫個樂子。

逗逗他,給他佔點小便宜,然後看著他那副感恩戴德又滿腦子算計,自以為佔了天大便宜的樣子,其實也挺有意思的。

生活總得需要點調味劑嘛。

這麼琢磨著,林衛東自己都先樂了,暗罵自個兒是不是閒得蛋疼。

坐了一會兒,林衛東端起茶缸子,一仰頭把裡頭的水喝了個乾淨。

他站起身,拍了拍前襟的爐灰,轉身推開門,掀起厚重的棉門簾走了出去。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這會兒正合適去供銷社轉悠一圈。

外頭雖說冷,但街上的年味卻是實打實地濃了起來。

路上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

大人們步履匆匆,小孩兒們在衚衕口亂跑。

這時候的人買東西可不容易,大家手裡都緊緊攥著平時捨不得不用的各種票證,準備在這個平時見不著葷腥的年代,給家裡人添點年味,好好打打牙祭。

林衛東一路溜達到就近的那家供銷社。

隔著老遠,就聽見裡頭喧鬧的聲音。

這時候的供銷社是真熱鬧,那陣仗不亞於後世的趕集。

買副食的、扯布的、打醬油的,排隊的人早就排成了長龍,隊伍直接從幾個櫃檯一直延伸到了大門外的臺階上。

裡頭人擠著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售貨員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混在一起,還有櫃檯上那些大料、糕點、散裝白酒散發出來的混合香氣。

林衛東也不急,雙手插在兜裡,慢悠悠地排在副食品櫃檯的隊伍後頭。

他個子高,視線越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百無聊賴地往前面看。

忽然,隔著好幾個人的腦袋,林衛東一眼就瞧見了前面櫃檯邊上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件半舊的棉襖,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正墊著腳尖跟裡頭的售貨員據理力爭甚麼,一隻手還在半空中比劃著。

喲,那不是閆富貴嗎?

林衛東當即就樂了。這還真是想甚麼來甚麼,剛在屋裡唸叨這老算盤精,出門買個東西就給撞個正著。

他往前湊了兩步,豎起耳朵,饒有興致地聽著前面閆富貴的動靜。

“同志,您看看,您再仔細過過眼!這幾塊槽子糕都碎成甚麼樣了!”

閆富貴手把著玻璃櫃臺的邊緣,指著裡面用牛皮紙墊著的幾塊糕點,滿臉都是心痛的表情,語氣那叫一個義正辭嚴。

“這連個整塊的形狀都沒了!”

“邊邊角角全掉了,就是些碎渣渣!”

“您說說,這東西能當好貨賣嗎?”

“您怎麼還能按整塊的價錢賣給我呢?”

“這不合理啊!”

“這不符合咱們買賣公平的原則嘛!”

閆富貴嘴巴叭叭個不停,說來說去,核心意思就一個——不想掏那原價的錢。

櫃檯裡頭那個售貨員是個大姐,套著白大褂,袖套上沾著點油漬。

她正手腳麻利地拿著鐵舀子給旁邊的人稱五香瓜子。

這年頭,供銷社的售貨員那是鐵飯碗裡的金飯碗,脾氣大得很,根本不給買東西的人留甚麼面子。

她把秤盤子往旁邊一墩,聽到閆富貴在那兒磨嘰,直接翻了個大白眼。

“我說這位老同志,你講點道理行不行?”

“那槽子糕碎了它也是槽子糕,也是白麵和雞蛋做的!”

“那味道變了嗎?斤兩少你的了嗎?”

“吃到肚子裡不都得拿牙嚼碎了?”

“難道你囫圇個吞下去啊!”

這幾句話把周圍幾個排隊的人都逗得憋不住樂。

但閆富貴是誰?

那是名言“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的忠實踐行者。

他被售貨員噎得老臉通紅,但他是個捨命不捨財的主,為了能省下一分錢,這點臉皮的摩擦算甚麼?

“話不能這麼說啊,同志。”

閆富貴推了推眼鏡,依舊不肯撤退,反而往櫃檯上靠得更緊了。

“咱們辦買賣得講究個成色。”

“這成色不全,按供銷社的規矩,那就該當處理品走賬!”

“要不這樣,我看大傢伙排隊都不容易。你給我少算一分錢,我也不多要,就便宜一分錢!”

“我就把這包碎的槽子糕拿走,也算是幫你們減輕庫存壓力了,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兒嘛?”

閆富貴連商量帶哄,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售貨員被他纏得煩不勝煩,這就一分錢的事兒,擱這兒耽誤她做後頭的買賣。她眉頭一豎,正要拍桌子罵人。

一直在後面看戲的林衛東走上前,從人群的縫隙裡擠了上去。

“哎喲,閆老師,這也來辦年貨呢?”

林衛東人還沒到,那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緊接著,他一隻手就毫不客氣地拍在了閆富貴的肩膀上。

閆富貴正把全部心思放在那一分錢上頭,冷不丁被人在背後一拍,嚇得肩膀猛地一哆嗦。

他回頭一看是林衛東,那張本就有些發紅的老臉,顏色瞬間更深了。那叫一個尷尬。

“衛、衛東啊,你怎麼也來了……”

閆富貴話都說不利索了,下意識地把手裡攥著的一把毛票和兩張糧票趕緊往袖口裡藏。

這可是他算計了半個月才摳出來的過年專款,讓人看了去,指不定得多丟份子。

林衛東把閆富貴那點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是啊,快過年了,家裡空蕩蕩的也不像話。”

“我來買點瓜子花生,預備著過年待客用。”

林衛東笑著說完,瞥了一眼櫃檯裡那幾塊碎得不成樣子的槽子糕,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問了一句:

“怎麼著閆老師,這是嫌槽子糕太貴了買不起,擱這兒跟售貨員拉家常呢?”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閆富貴恨不得在地上挖個縫鑽進去。

他堂堂一個人民教師,竟然被人當面戳穿買不起槽子糕。

他趕緊咳嗽了一聲,打著腫臉充胖子地解釋起來。

“嗨!”

“瞧你這話說的,不是貴不貴的事,不差那點差價。”

“這也就是過年了,家裡那幾個淘小子和丫頭鬧著要吃口甜的。”

“我尋思著吧,反正是自家人屋裡吃,碎點也無所謂,實惠最重要嘛。”

“就是這位售貨員同志思想不太通融,死摳死板的,一分錢都不肯讓步。”

“我這也是跟她探討探討供銷社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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