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捧著茶缸子,靠著椅背,盯著火爐子裡跳動的火苗,忽然想起了點甚麼。
閆富貴那個老摳門,不知道是不是前幾次在他這兒碰了軟釘子,沒討著好,現在不怎麼來他家了。
這人吧,有的時候就是有點犯賤。
天天上趕著來的時候,嫌他跟個蒼蠅似的,總在耳朵邊嗡嗡嗡地算計他手裡那點東西,實在煩人得很。
可這老算盤精現在不登門了,林衛東反而覺得這院子裡缺了點味道。
就好比院裡那棵老槐樹,枝丫亂伸雖然礙事,可真要是一把斧頭給它砍了吧,到了夏天又覺得少了個遮陰的地兒,光禿禿的心裡還挺空落落的。
這就叫個樂子。
逗逗他,給他佔點小便宜,然後看著他那副感恩戴德又滿腦子算計,自以為佔了天大便宜的樣子,其實也挺有意思的。
生活總得需要點調味劑嘛。
這麼琢磨著,林衛東自己都先樂了,暗罵自個兒是不是閒得蛋疼。
坐了一會兒,林衛東端起茶缸子,一仰頭把裡頭的水喝了個乾淨。
他站起身,拍了拍前襟的爐灰,轉身推開門,掀起厚重的棉門簾走了出去。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這會兒正合適去供銷社轉悠一圈。
外頭雖說冷,但街上的年味卻是實打實地濃了起來。
路上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
大人們步履匆匆,小孩兒們在衚衕口亂跑。
這時候的人買東西可不容易,大家手裡都緊緊攥著平時捨不得不用的各種票證,準備在這個平時見不著葷腥的年代,給家裡人添點年味,好好打打牙祭。
林衛東一路溜達到就近的那家供銷社。
隔著老遠,就聽見裡頭喧鬧的聲音。
這時候的供銷社是真熱鬧,那陣仗不亞於後世的趕集。
買副食的、扯布的、打醬油的,排隊的人早就排成了長龍,隊伍直接從幾個櫃檯一直延伸到了大門外的臺階上。
裡頭人擠著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售貨員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混在一起,還有櫃檯上那些大料、糕點、散裝白酒散發出來的混合香氣。
林衛東也不急,雙手插在兜裡,慢悠悠地排在副食品櫃檯的隊伍後頭。
他個子高,視線越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百無聊賴地往前面看。
忽然,隔著好幾個人的腦袋,林衛東一眼就瞧見了前面櫃檯邊上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件半舊的棉襖,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正墊著腳尖跟裡頭的售貨員據理力爭甚麼,一隻手還在半空中比劃著。
喲,那不是閆富貴嗎?
林衛東當即就樂了。這還真是想甚麼來甚麼,剛在屋裡唸叨這老算盤精,出門買個東西就給撞個正著。
他往前湊了兩步,豎起耳朵,饒有興致地聽著前面閆富貴的動靜。
“同志,您看看,您再仔細過過眼!這幾塊槽子糕都碎成甚麼樣了!”
閆富貴手把著玻璃櫃臺的邊緣,指著裡面用牛皮紙墊著的幾塊糕點,滿臉都是心痛的表情,語氣那叫一個義正辭嚴。
“這連個整塊的形狀都沒了!”
“邊邊角角全掉了,就是些碎渣渣!”
“您說說,這東西能當好貨賣嗎?”
“您怎麼還能按整塊的價錢賣給我呢?”
“這不合理啊!”
“這不符合咱們買賣公平的原則嘛!”
閆富貴嘴巴叭叭個不停,說來說去,核心意思就一個——不想掏那原價的錢。
櫃檯裡頭那個售貨員是個大姐,套著白大褂,袖套上沾著點油漬。
她正手腳麻利地拿著鐵舀子給旁邊的人稱五香瓜子。
這年頭,供銷社的售貨員那是鐵飯碗裡的金飯碗,脾氣大得很,根本不給買東西的人留甚麼面子。
她把秤盤子往旁邊一墩,聽到閆富貴在那兒磨嘰,直接翻了個大白眼。
“我說這位老同志,你講點道理行不行?”
“那槽子糕碎了它也是槽子糕,也是白麵和雞蛋做的!”
“那味道變了嗎?斤兩少你的了嗎?”
“吃到肚子裡不都得拿牙嚼碎了?”
“難道你囫圇個吞下去啊!”
這幾句話把周圍幾個排隊的人都逗得憋不住樂。
但閆富貴是誰?
那是名言“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的忠實踐行者。
他被售貨員噎得老臉通紅,但他是個捨命不捨財的主,為了能省下一分錢,這點臉皮的摩擦算甚麼?
“話不能這麼說啊,同志。”
閆富貴推了推眼鏡,依舊不肯撤退,反而往櫃檯上靠得更緊了。
“咱們辦買賣得講究個成色。”
“這成色不全,按供銷社的規矩,那就該當處理品走賬!”
“要不這樣,我看大傢伙排隊都不容易。你給我少算一分錢,我也不多要,就便宜一分錢!”
“我就把這包碎的槽子糕拿走,也算是幫你們減輕庫存壓力了,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兒嘛?”
閆富貴連商量帶哄,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售貨員被他纏得煩不勝煩,這就一分錢的事兒,擱這兒耽誤她做後頭的買賣。她眉頭一豎,正要拍桌子罵人。
一直在後面看戲的林衛東走上前,從人群的縫隙裡擠了上去。
“哎喲,閆老師,這也來辦年貨呢?”
林衛東人還沒到,那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緊接著,他一隻手就毫不客氣地拍在了閆富貴的肩膀上。
閆富貴正把全部心思放在那一分錢上頭,冷不丁被人在背後一拍,嚇得肩膀猛地一哆嗦。
他回頭一看是林衛東,那張本就有些發紅的老臉,顏色瞬間更深了。那叫一個尷尬。
“衛、衛東啊,你怎麼也來了……”
閆富貴話都說不利索了,下意識地把手裡攥著的一把毛票和兩張糧票趕緊往袖口裡藏。
這可是他算計了半個月才摳出來的過年專款,讓人看了去,指不定得多丟份子。
林衛東把閆富貴那點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是啊,快過年了,家裡空蕩蕩的也不像話。”
“我來買點瓜子花生,預備著過年待客用。”
林衛東笑著說完,瞥了一眼櫃檯裡那幾塊碎得不成樣子的槽子糕,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問了一句:
“怎麼著閆老師,這是嫌槽子糕太貴了買不起,擱這兒跟售貨員拉家常呢?”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閆富貴恨不得在地上挖個縫鑽進去。
他堂堂一個人民教師,竟然被人當面戳穿買不起槽子糕。
他趕緊咳嗽了一聲,打著腫臉充胖子地解釋起來。
“嗨!”
“瞧你這話說的,不是貴不貴的事,不差那點差價。”
“這也就是過年了,家裡那幾個淘小子和丫頭鬧著要吃口甜的。”
“我尋思著吧,反正是自家人屋裡吃,碎點也無所謂,實惠最重要嘛。”
“就是這位售貨員同志思想不太通融,死摳死板的,一分錢都不肯讓步。”
“我這也是跟她探討探討供銷社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