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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你的難處,科裡也是體諒的!

翌日清晨。

林衛東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地。

這一動彈,冷空氣順著被角的縫隙鑽進熱被窩。

床上,小妖精們那是被林衛東喂的飽飽的,雪白的面板上隱約透著幾分惹人憐愛的紅暈。

林衛東剛爬起來穿上衣服,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是驚醒了她們。

“吵醒你們了?”

林衛東一邊繫著襯衣的扣子,一邊回頭看了一眼。

婁曉娥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肩膀,頭髮亂糟糟的披散著,揉了揉眼睛,沒好氣道:

“這麼早就穿衣服幹嘛?不多賴會兒床?”

林衛東把棉大衣往身上一披,抖了抖精神笑道:

“我像你們啊,我還得去廠裡掙口糧呢。”

婁曉娥打了個哈欠,重新縮回被窩裡,只露出一個腦袋:

“外頭冷得很,你多穿點。”

林衛東走到床邊,幫她把被角掖了掖。

“廠裡的事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

“你們補會兒覺,今天我不過來,明天我再過來。”

婁曉娥撇了撇嘴,看了一眼還在旁邊睡得正香的另外兩人,嗔怪道:

“知道了,你再來,晚晴可都受不了了。”

“昨兒半夜誰在那喊腰痠的。”

旁邊被子一動,孟婉晴其實也醒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睜眼。

這會兒聽見婁曉娥拿她打趣,羞得臉通紅,直接在被窩裡伸手掐了婁曉娥一把,啐道:

“你胡說甚麼呢你!就你話多!”

白若雪也被鬧醒了,抱怨著翻了個身。

“別吵,我困死了。”

林衛東低聲笑了笑,推門去外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徹底清醒後,推著車出了院子。

......

紅星軋鋼廠的大門口,今天的大喇叭格外的響亮。

“東方紅,太陽昇……”的音樂放完後,廣播員的聲音透著十二分的激昂。

“廣大職工同志們!為了衝刺咱們紅星軋鋼廠今年的生產任務,廠黨委號召,開展轟轟烈烈的春節生產大會戰!”

林衛東推著車往裡走,周圍上班的工人們一個個凍得縮著脖子,聽見廣播裡的聲音,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這大過年的,連口熱乎飯都不讓在家裡吃?”

“噓!少說兩句,當心扣你個消極怠工的帽子,讓你去掃廁所!”

聽著耳邊的竊竊私語,林衛東不動聲色地把車停好,溜溜達達進了供銷科的大辦公室。

屋裡頭,愁雲慘淡。

陳組長癱在自己的椅子上,臉拉得比驢還長,正長吁短嘆。

另外幾個組長也都沒了平時喝茶看報的閒情逸致,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愁眉苦臉地嘀咕。

林衛東拉開椅子坐下,把大衣掛在後頭,旁邊就有人湊過來試探:

“林組長,聽見外頭的大喇叭沒?”

“這回廠裡是動真格的,真要搞大會戰啊!”

林衛東兩手一攤,裝起糊塗:

“你問我,我問誰去?”

“我也是前腳剛邁進大門,後腳才聽見這動靜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建國推門而入,臉色黑得像剛從煤堆裡爬出來一樣。

他在門口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主位上,沉著嗓子喊了一句:

“都把手頭的活兒停一下!開會!”

屋裡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麻煩來了。

劉建國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剛才廠辦開了碰頭會!”

“楊廠長和李副廠長都在。”

“正式敲定了,從大年二十八到正月初七,全廠不放假!”

“一天三班倒,歇人不歇機器!”

屋裡響起一片倒吸氣的聲音。

陳組長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問:

“科長……這車間連軸轉,咱們後勤供銷的壓力可就頂天了啊,這食堂的口糧怎麼辦?”

劉建國眼睛一瞪,唾沫都噴出來了。

“怎麼辦?涼拌!”

“廠領導發話了,一萬多號人吃在廠裡,這幾天的伙食必須保證!不能讓一線工人餓著肚子去掄鐵錘!”

說著,劉建國指了指陳組長:

“老陳,你那計劃組,今天就算是長在肉聯廠和糧食局了。”

“必須給我摳出三千斤棒子麵和五百斤肥肉來!”

陳組長一聽,差點沒當場一屁股坐地上。

“科長!您別拿我開玩笑了。”

“這個月配額上個星期就見底了。”

“我現在去肉聯廠,別說肥肉,豬大骨頭人家都不一定願意給我留!”

劉建國根本不聽他叫苦。

“那是你的事!”

“幹革命工作,有困難要克服,沒有困難創造困難也要去解決!”

“拿不到物資,你就別回來見我!”

罵完了陳組長,劉建國的目光果不其然地轉到了林衛東身上,他換了副相對緩和的語氣。

“衛東啊。”

林衛東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劉建國:

“科長,您指示。”

劉建國照例先塞個甜棗:

“你弄回來那些物資,大大緩解了咱們廠的壓力。”

“廠領導也對你的工作能力提出了高度表揚。”

說到這,劉建國話鋒一轉:

“可是眼下搞大會戰,這幾千斤東西投進萬人食堂,那就是杯水車薪啊。”

“你看你們外勤一組,這兩天能不能再往鄉下跑兩趟?”

生怕林衛東直接撅回來,劉建國趕緊降低標準:

“不要精細糧,也不要豬肉,能弄點大白菜、白蘿蔔、紅薯土豆也成啊!”

“好歹得讓食堂的鍋裡有硬貨煮,別讓工人們喝清湯寡水!”

這話說得可夠輕巧。

大冬天的,鄉下地裡早就凍得梆梆硬,誰家還有多餘的糧食拿出來換工業券?

林衛東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一攤,滿臉的苦澀與無奈。

“科長,真不是我叫苦。”

“我也想為咱們廠的大會戰添磚加瓦。”

“可是現在是甚麼光景您心裡也清楚。”

“我上次下鄉都沒弄著甚麼主糧。”

“現在我去,人家給我的也是大白眼,您說,您讓我上哪兒給您變紅薯去?”

剛才被罵得狗血淋頭的陳組長,正愁找不到臺階下,這會兒見林衛東居然敢把劉科長的任務往外推,立刻來勁了。

“哎呀林組長,話不能這麼說。”

“你路子廣,上次肉和蛋的指標不就是你硬生生擠出來的嗎?”

“現在正是考驗咱們幹部政治覺悟和業務能力的時候,你怎麼能只想著叫苦連天、畏難退縮呢?”

林衛東聽到這話,眼神立馬轉了過去。

“陳組長,政治覺悟可不是靠坐在暖氣屋裡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喊出來的。”

“您既然覺悟這麼高,手裡又把持著全科的計劃條子。”

“乾脆這樣。”

林衛東轉頭看向劉建國,似笑非笑地建議到:

“科長,我代表外勤組向您申請,讓陳組長親自帶隊,頂風冒雪下鄉去體驗幾天民間疾苦。”

“既能解決咱們廠的物資缺口,又能向全廠職工展現一下計劃組拔尖的思想覺悟,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陳組長被這番話噎得臉色一變。

他平日裡拿著計劃單在城裡吃香喝辣,去哪都是被人當爺供著,讓他大雪天去鄉下挨凍受餓求爺爺告奶奶?

那還不如直接要了他的老命!

陳組長氣急敗壞,硬著頭皮破口大罵道:

“你……你在這放甚麼連環屁!”

“咱們分工不同,你少在這兒胡攪蠻纏!”

林衛東眼神一冷,毫不留情道:

“既然分工不同,就管好你自己的那攤子事!”

“自己的屎都擦不乾淨,還有臉來管別人?”

“你要行你上,不行就給老子閉嘴!”

眼看這兩人又要上演全武行,劉建國腦瓜子嗡嗡作響,趕緊重重拍了拍桌子壓下火頭。

“行了!都給我打住!”

“都少說兩句!”

“吵吵鬧鬧的像甚麼樣子?”

劉建國狠狠剜了陳組長一眼,隨後又把目光轉向林衛東,語氣裡透著一絲妥協。

“衛東啊,你的難處,科裡也是體諒的。”

“這麼著吧,任務我不給你定死。”

“你帶組員們盡力去跑。”

“只要跑到了,哪怕是一百斤土豆、一百斤紅薯,我都在楊廠長面前給你請功。”

劉建國不愧是老泥鰍,一句“盡力去跑”看似放寬了要求,實則又把皮球踢了回來。

你林衛東要是真的一點拿不回來,那就是“不盡力”,就是態度問題。

林衛東聽懂了弦外之音,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成,科長您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為了咱們廠的工人兄弟,我林衛東肯定得盡力而為。”

但隨即,他話鋒又是一轉,不留半點把柄:

“不過我還是得有言在先。”

“這跑外勤碰運氣的事兒,誰也說不準。”

“真要是轉悠了幾天最後跑空了空車回來,您和廠領導可千萬不能拿這事兒來定我的罪。”

劉建國嘴角抽了抽,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算是認了這筆賬。

一場暗流湧動的會議就此散去,眾人各懷著八百個心眼子,陸續走出了大辦公室。

林衛東從供銷科大辦公室出來,腳底下一拐,直奔採購三科去了。

說來也巧,自打調到供銷科之後,他就沒回過採購三科了。

一來是成天忙著跑外頭沒工夫;二來,這人情世故的火候講究個“度”。

剛走風風光光的時候,隔三差五跑回來顯擺,那叫戀舊沒出息,也惹人眼紅;可要是從此一去不回頭,那就叫忘本、翻臉不認人。

今天他回來,一是有正經事,二是這時機也到了。

他從門頭溝弄回兩卡車物資的事,整個軋鋼廠都傳遍了,這時候回去,不早不晚,剛剛好。

採購三科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

窗戶上的報紙糊得倒是新了一層,看來是最近才換的。

林衛東推門進去。

“喲!”

王解放第一個抬頭,他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那表情,又驚又喜。

“衛東?”

“哎喲喂,你怎麼來了!”

“這可是稀客啊,咱們的林大組長!”

王解放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來,那熱情勁兒,比當初林衛東還在三科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見動靜,辦公室裡其他幾個幹事也齊刷刷地抬起頭。有的放下筆,有的合上賬本,目光全都落在林衛東身上。

這年頭誰不現實?

以前大家都是幹事,平起平坐。

現在林衛東是供銷科外勤組組長,手裡攥著物資調配的實權,剛從門頭溝弄了兩卡車年貨回來,整個軋鋼廠誰不知道?

現在看向林衛東的目光裡,討好的成分明顯多了幾分。

“王哥,別一驚一乍的。”

林衛東笑著拍了拍王解放的肩膀。

“我又不是外人,回自個兒老窩來看看,還成稀客了?”

王解放咧著嘴樂。

“那可不是稀客嘛!你看看你,自打走了之後,可是連個影兒都沒回來晃過。”

“我還跟老周他們說呢,衛東這是高升了,把咱們這舊廟給忘了。”

“沒想到今兒個大駕光臨,受寵若驚,受寵若驚啊!”

王解放嘴上說“受寵若驚”,臉上可一點驚慌的意思都沒有,反而是滿臉堆笑,殷勤得很,拖著林衛東往屋裡讓。

“來來來,坐坐坐!”

“老周,趕緊給衛東倒杯茶!用那個新茶葉,別拿那幫子碎末子糊弄人!”

老周應了一聲,屁顛顛去爐子上提水壺了。

林衛東在自己以前坐的那個位置邊上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掃了一眼自己原來的工位,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上面擺著一摞新賬本。

看來是有新人接手了。

“科長在嗎?”

林衛東朝裡間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解放對著李巖的辦公室努了努嘴。

“在呢,剛才還在裡頭喝茶。”

“你等著,我去叫。”

“不用。”

林衛東擺擺手,從兜裡掏出一包牡丹來。

把煙盒往桌上一放,拆開,自己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把煙盒朝王解放那邊推了推。

“來,一人一根。”

王解放一看見那煙,那是半點沒客氣,伸手就抽出兩根,一根夾在耳朵上,一根急急忙忙點上,美滋滋地猛吸了一口:

“還是這高階貨提神!”

“衛東,你現在日子過得滋潤啊!真闊氣啊!”

其他幾個幹事也不客氣,一人抽了一根,嘴裡都是“謝謝衛東”“衛東大方”之類的話。

林衛東劃了根火柴,給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後說道:

“甚麼滋潤不滋潤的,比你們多跑幾趟腿而已。”

“你們在科裡坐著,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那才叫舒坦。”

“我在外頭跑,大冷天的,腳指頭都快長凍瘡了。”

王解放才不信他這套,但嘴上還是順著說著。

“可不是嘛,你們外勤的辛苦我們都知道。”

“但話說回來,你這辛苦換來的成果,那可是實打實的!”

說到這兒,王解放往前湊了湊,眉飛色舞的。

“衛東,你那兩卡車物資的事,整個廠都傳瘋了!”

“昨天中午食堂那頓魚你知道不?把工人們高興壞了!”

“好幾個車間的人專門跑來食堂排隊,排到門口大馬路上去了!”

“我也去吃了,那魚肉確實香。”

林衛東嘴角掛著笑,沒搭這茬。

王解放可不管他接不接,自個兒的話匣子已經開啟了。

“我聽後勤那邊的人說,光凍魚就六千多斤?”

“還有雞蛋、豬肉、山貨甚麼的?”

“我說兄弟,你這是去了趟門頭溝,還是去了趟東北啊?”

“就門頭溝那種鳥不拉屎、窮得叮噹響的山溝溝裡,哪怕把地皮翻過來刮三尺,他們上哪兒給你湊這麼多好東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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