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完。
孟婉晴站起身,剛要去撿桌上的空碗,婁曉娥一把將她按回了椅子上。
“你歇著吧,煙熏火燎做了一頓飯,這洗碗這活兒我跟若雪包了。”
白若雪已經擼起了袖子,動作利索地把盤子一個個摞起來,接過碗筷就往廚房走。
孟婉晴也沒逞強,靠在椅背上揉著自己的腿,嘴角帶著一絲笑。
“那我就偷個懶了,你們洗的時候當心點,別把碗摔了。”
不大會兒,廚房裡傳來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婁曉娥指揮白若雪的聲音從裡頭飄出來。
“哎喲,你別那麼使勁刷!”
“不使勁兒,這油呼呼的怎麼洗的乾淨嘛!”
“你個敗家玩意兒!這是細瓷的,花紋都要讓你拿刷子蹭掉了!”
“你才敗家!這可是去油汙,你懂不懂啊。”
林衛東靠在外屋的椅子上,聽著兩個丫頭在廚房裡鬥嘴,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扯了扯。
等了一陣,廚房裡的動靜停了,婁曉娥和白若雪甩著手走出來,接下來便是洗漱。
孟婉晴是第一個,她打好了熱水,安靜地去浴室洗完就回了屋。
接著是白若雪,她向來愛乾淨,洗得仔細。
最後是婁曉娥。
她洗完出來的時候,頭髮上還帶著水汽,散著披在肩上,臉上紅撲撲的。
林衛東是最後一個。
他在浴室裡用熱水三兩下擦洗乾淨,換上了件乾爽的秋衣。
身上舒坦了,他抖了抖精神,往婁曉娥的房間走去。
林衛東一腳邁進門檻,推開那扇半掩著的房門。
剛掀開門簾,整個人就定在了門口。
婁曉娥站在床邊,側著身子,一條腿微微彎曲。
身上穿的竟然是那一套藏藍色的旗袍。
腰身掐得緊緊的,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細跟皮鞋。
腿上裹著一層薄薄的黑絲襪,從鞋口一直延伸到裙子底下的暗影裡。
她嘴上塗著那支新開封的口紅,殷紅殷紅的。
婁曉娥一手叉著腰,一手撩了撩披散在肩上的長髮,朝林衛東挑了挑下巴。
白若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二郎腿翹著。
她穿的是那套深灰色的款式,比婁曉娥的要再緊身一些,絲襪裹著兩條筆直的長腿,腳上那雙高跟鞋的鞋尖,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晃著。
不僅如此,白若雪臉上也化了淡妝,嘴唇上抹著豔麗的紅色。
她歪著頭看林衛東,眼睛裡全是得意。
這還沒完,孟婉晴站在梳妝檯邊上,雙手背在身後。
她穿的是淺色的那一套。這丫頭平時最是素淨,可這會兒穿上這包臀的制服裙,再搭上高跟鞋和絲襪,那股子反差反倒要人老命。
她嘴唇上也抹了一層淡淡的顏色。
林衛東站在門口,乾咳了一聲。
“你們這是……商量好的吧?”
婁曉娥見林衛東那副看呆了的樣子,嘴角那得意勁兒就上來了。
她邁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到林衛東面前,嬌小軟玉般的身子貼過來,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怎麼著?看傻眼啦?”
林衛東回過神來,伸手就要去攬她的腰,這誰受得了!
婁曉娥身子一擰,靈巧地閃開了。
她倒退幾步,坐到了床沿上,翹起二郎腿,絲襪在燈光底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別急,先把話說清楚。”
婁曉娥正了正臉色,雖然她那身打扮怎麼看都不像是要正經聊天的樣子。
“剛才在外頭你話說了一半。”
“廠裡的春節大會戰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們交個底。”
林衛東眼睛毫不避諱地在三雙腿上掃著,強壓下一把將人揉進懷裡的衝動:
“你穿成這樣……是要跟我談正事?”
婁曉娥毫不在意地甩了甩頭髮。
“我穿甚麼是我的自由。”
“你帶回來的衣服不就是給我們穿的嘛!”
“你回答問題就是了。”
白若雪在旁邊看得直樂,她伸了個懶腰,那套深灰色的制服被撐得緊繃繃的。
“曉娥說得對。”
“你這人嘴上說不擔心,心裡肯定早就有了主意。”
“別藏著掖著的,趕緊說出來,讓我們也安安心。”
孟婉晴也小聲附和著:
“衛東,你就說說你的打算吧,免得大家晚上連覺都睡不踏實。”
林衛東看這架勢,知道今天是躲不過去了。
他走到屋裡的圓桌旁,拉開一把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行,既然你們這麼關心國家大事和廠裡的生產任務,那我就給你們彙報彙報。”
“這所謂的春節大會戰,說是為了追趕生產指標,實際上就是領導拍腦門決定的面子工程。”
“只要檔案一發,全廠一萬多號人都得留在車間裡過年。”
“但這事成不了。”
婁曉娥蹙起好看的細眉,又不解的問道:
“成不了?廠裡發了話還有成不了的?”
林衛東嗤笑一聲。
“你們啊,那是外行看熱鬧。”
“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軋鋼是個重體力活,平時工人們肚子裡就沒多少油水。”
“連軸轉七八天,體力一垮肯定要出大事故。”
“更關鍵的是物資。”
“真要是一萬多人天天在廠裡張開嘴吃飯,不出五天,食堂的庫房就得見底。”
“到時候沒菜沒肉,甚至連粗糧都供不上,工人們能不鬧情緒?”
白若雪聽出了一點門道,憂心道:
“那既然吃緊,不就更要死按著你們供銷科的腦袋去下鄉收東西了嗎?”
“對啊。”
林衛東指了指白若雪。
“可問題是,現在是冬天,快過年了。”
“鄉下的公社大隊自己都沒餘糧,就算拿著錢和票,你去哪兒弄這麼多計劃外的物資去?”
“廠裡那幫領導也不是傻子。”
“第一天動員,第二天喊口號,第三天物資一斷,下面車間主任們就會去廠辦拍桌子。”
“到了那個節骨眼,就算把我們供銷科統統吊起來打,也填不上這個窟窿。”
婁曉娥這下全聽明白了,恍然大悟地點評道:
“你的意思是,這大會戰就算搞了,也就雷聲大雨點小,撐不了幾天就得自己散夥?”
林衛東打了個響指,笑容老謀深算。
“聰明。”
“只要我不去湊這個熱鬧,不主動去攬這個找不痛快的活兒。”
“上面要是點了我的將,我就兩手一攤,鄉下大隊連糠都沒有了,總不能逼著我去搶吧?”
“只要撐過前三天,廠裡自己就會取消不放假的決定,改為輪班或者直接放假。”
“所以我才說,根本不用急。”
聽完林衛東這番解釋,婁曉娥鬆了口氣,白若雪也緊跟著點了點頭。
“算你精明,知道不去做這出頭鳥。”
林衛東站起身,目光再次從三個穿著戰袍的丫頭身上掃過。
“正事彙報完了吧?”
“現在,是不是該辦咱們的私事了?”
他偏過頭,目光掃過白若雪和孟婉晴。
白若雪正踩著高跟鞋朝這邊走過來,裙襬隨著步伐輕輕地擺動著。
孟婉晴站在原地沒動,但那雙含水的眸子早就從方才的害羞變成了別樣拉絲的春意。
林衛東深吸了一口這滿屋子的脂粉香。
把燈關了。
一隻手伸過去,的一聲,燈滅了。
屋裡一片漆黑,只剩下窗外月光透過窗紙,隱隱約約地照出三個搖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