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廣田咳嗽了一聲,拿眼睛瞪了他們一圈。
“行了行了,一個個沒出息的樣兒!”
“人家林組長來是談正事的,你們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隊長們嘿嘿笑了兩聲,各自找了個位置站好,不再吱聲了。
鄭廣田轉過頭,看著老孫。
“老孫,你把這幾天的賬報一報。”
老孫點了點頭,翻開賬本,開始念道:
“林組長,從第一天到今天上午收工,五天時間,總共的情況是這樣的。”
“魚,總計六千三百四十二斤。”
“其中鯉魚一千八百斤,草魚一千二百斤,鯰魚八百斤,鯽魚和白條子等小魚兩千五百多斤。”
“全部過了秤,存在大隊糧倉裡,凍得硬邦邦的,一條沒少。”
這個數字一報出來,屋裡的隊長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都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六千多斤魚,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擱在以前,誰能想到永定河底下藏著這麼多魚?
他翻了一頁,繼續往下念。
“雞蛋,各家各戶收上來的,總計一百三十七斤,大約一千一百個。”
“鴨蛋,四十二斤;幹蘑菇,六十八斤;幹木耳,三十一斤。”
“另外還有一些零碎的,乾紅棗十二斤,乾花椒三斤,核桃二十斤。”
“以上全部按供銷社收購價折算,我都記在賬上了。”
老孫唸完,把賬本往林衛東面前推了推。
“林組長,你過目。”
林衛東接過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日期、品種、重量、單價,一目瞭然。
這個會計雖然是個鄉下土會計,但賬做得比城裡有些人還規矩。
林衛東合上賬本,點了點頭。
“孫會計,賬記得好,沒問題。”
老孫聽了這話,臉上露出了幾分得意。
他這輩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這本賬,被城裡的大幹部誇了一句,比喝了半斤酒還舒坦。
鄭廣田在旁邊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林衛東。
“林組長,你看這數……夠不夠?”
“要是不夠,咱們還能再打幾天!”
“河底下還有魚呢,老田頭說了,上游還有兩個大水潭沒動過。”
林衛東擺了擺手。
“夠了,不用再打了。”
“六千多斤魚,加上這些雞蛋和山貨,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
這話一出,鄭廣田和老孫對視了一眼,兩人眼裡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超出預期,那就意味著能換回來的廢鋼板和帆布,也會比預想的多。
那些站在後面的隊長們更是按捺不住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恨不得把耳朵貼到林衛東嘴邊上。
林衛東環顧了一圈屋裡的人,心裡有數了。
這些隊長今天來,可不光是來看熱鬧的。
他們是來盯著分錢分東西的。
魚是他們的隊員打的,力氣是他們的人出的,到了分好處的時候,誰也不想落下。
林衛東沒急著說話,而是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沓空白的採購單。
紅星軋鋼廠供銷科的正式採購單,上面印著廠名、編號,還有“採購物資明細”的表格欄目。
他把採購單平鋪在八仙桌上,又從兜裡摸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張採購單上。
那些隊長們雖然不識幾個字,但“紅星軋鋼廠”這幾個印刷體大字,他們還是認得的。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公家檔案,蓋了章就是鐵板釘釘的憑證。
林衛東抬起頭,看了看鄭廣田,又看了看老孫。
“鄭隊長,老孫,接下來我要填的這張單子,就是咱們之前說好的那個事兒。”
“我填甚麼,你們籤甚麼,蓋甚麼。”
“在座的各位隊長,也都是見證人。”
鄭廣田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組長,你填吧,我們認。”
老孫也從抽屜裡把大隊的公章取了出來,放在桌角上。
那些隊長們雖然不知道具體要填甚麼,但看鄭廣田和老孫的態度,也都明白這是大事,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
林衛東低下頭,筆尖落在採購單上,開始一項一項地填寫。
第一欄:凍魚,六千三百四十二斤,單價一毛八,合計一千一百四十一元五角六分。
這個數字是實打實的,跟老孫賬本上的一模一樣,沒有半點水分。
第二欄:鮮雞蛋,五百斤。
林衛東的筆在這裡停了一下,但他沒有抬頭,筆尖繼續往下走。
第三欄:鮮豬肉,二百斤,單價七毛七,合計一百五十四元。
這一欄,上岸大隊一兩肉都沒出。
但在這張採購單上,白紙黑字寫著“上岸大隊供”。
第四欄:幹蘑菇,六十八斤。
第五欄:幹木耳,三十一斤。
第六欄:鴨蛋,四十二斤。
第七欄:乾紅棗,十二斤。
第八欄:核桃,二十斤。
第九欄:乾花椒,三斤。
後面這幾項都是實數,跟老孫的賬本對得上。
林衛東填完最後一個數字,把鋼筆放下,把採購單轉了個方向,推到鄭廣田和老孫面前。
“你們看看,有沒有問題。”
鄭廣田湊過去,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他識字不多,但數字還是認得的。
魚的數量和價格,他心裡有數,沒問題。
雞蛋和山貨那幾項,他掃了一眼,也沒細看。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鮮豬肉,二百斤”那一行的時候,手指頭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兩百斤豬肉,他們大隊連一兩都沒出。
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寫在了採購單上,寫在了“上岸大隊”的名下。
鄭廣田嚥了口唾沫,抬頭看了林衛東一眼。
林衛東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就那麼不緊不慢地看著他。
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白——咱們之前說好的,你答應了的,現在別掉鏈子。
鄭廣田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起了那天林衛東跟他說的話。
“單子上寫甚麼數字,寫了甚麼名目的物資,老鄭你作為大隊長,就在上面簽字。”
“屬於你們上岸大隊該拿的錢,該換的廢鋼板,一分不少,一塊不缺。”
他又想起了那些廢鋼板,那些帆布,那些嶄新的犁頭和鋤頭。
想起了明年開春翻地的時候,社員們不用再拿著捲了刃的破鋤頭刨土。
想起了秋收的時候,糧食不用再被雨水泡爛。
鄭廣田把牙一咬,拿起桌上的鉛筆,在採購單的“供貨方負責人”一欄,歪歪扭扭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鄭廣田。
老孫在旁邊看著,手心裡全是汗。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又仔仔細細地把採購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魚的數量沒問題,山貨的數量沒問題。
雞蛋多了三百六十三斤,豬肉憑空多了兩百斤。
這兩項,就是林衛東要他們“幫忙”的部分。
老孫的手伸向那枚公章,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林衛東。
林衛東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老孫閉了閉眼,把公章拿起來,在印泥上蘸了蘸,對準採購單右下角的空白處,穩穩當當地按了下去。
“啪。”
紅色的印章落在白紙上,清清楚楚——“門頭溝區上岸生產大隊”。
這一章蓋下去,這張採購單就活了。
誰來查,都是一個說法:上岸大隊的社員們勤勞致富,支援國家工業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