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衝鄭廣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甚麼。
他轉身沿著冰面往回走,走了幾步,身後又傳來鄭廣田的聲音。
“林組長!”
林衛東回頭看了他一眼。
鄭廣田站在那堆魚旁邊,搓著手,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那個……中午你要不在大食堂吃?”
“我讓婆娘們挑幾條大鯉魚燉了,咱爺們兒喝兩盅。”
“怎麼說也是開門紅,得慶祝慶祝。”
林衛東臉上掛著笑,擺了擺手。
“改天吧,等收工那天,咱們好好喝一頓。”
“今天你忙你的,別操心我。”
鄭廣田也不好再留,撓了撓後腦勺,衝他擺了擺手。
“那行,你慢走啊!”
林衛東順著河堤往上走。
冰面上的吆喝聲、號子聲,還有魚在冰面上撲騰的聲響,漸漸遠了。
經過那群看熱鬧的婆娘身邊時,幾個膽大的衝他喊道:
“林同志!今天打了多少魚啊?”
“夠不夠你們城裡人吃的呀?”
林衛東笑著應了一聲。
“夠!你們男人厲害!”
婆娘們笑成一團,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了。
“這小夥子長得真俊。”
“廢話,人家城裡來的幹部,能不俊嗎?”
“你瞅見人家那大衣了嗎?那料子,嘖嘖!”
“還戴手錶呢!”
“我看見了!亮閃閃的!”
一個年紀稍大的婆娘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小媳婦。
“翠花,你不是還沒嫁人嗎?要不要我去幫你問問?”
那叫翠花的小姑娘臉一紅,啐了一口。
“去你的!人家是城裡的大幹部,能看上咱們鄉下人?”
“你可拉倒吧!”
“行了行了,人家走遠了,你們還看啥呢?”
婆娘們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陣,又把目光轉回了冰面上。
那邊三隊已經開始下第二網了,遠處五隊那邊也傳來了起網的吆喝聲,聽動靜也出魚了。
林衛東沒有回頭,順著土路騎上腳踏車,慢悠悠地往招待所的方向去了。
……
接下來的日子,林衛東過得清閒。
每天睡到自然醒,去鍋爐房打壺熱水,泡上一杯茶,坐在窗邊看看外面的天。
招待所裡除了他,就只有一個從延慶來辦事的公社幹部,兩人偶爾碰面點個頭,各忙各的,互不打擾。
偶爾他也會騎車去河邊轉一圈,看看打魚的進度。
每次去,冰面上都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社員們的幹勁比他想象的還足。
畢竟這是沒本錢的買賣,魚是老天爺給的,力氣是自己的,撈上來就是錢,就是鐵,就是帆布。
這種好事,誰不拼命?
老孫每天蹲在河邊,賬本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鄭廣田更是樂得合不攏嘴,走路都帶風。
雞蛋和山貨那邊也在陸續收攏。
各家各戶的婆娘們把攢了幾個月的雞蛋、鴨蛋,還有秋天曬的幹蘑菇、幹木耳,一筐一筐地往大隊部送。
雖然量不算大,零零散散加起來,也有個百十來斤雞蛋,幾十斤山貨。
就這樣,五天的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第五天中午,林衛東正在招待所裡躺著閉目養神。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咚咚咚”的敲門聲。
“林組長!林組長!”
是個年輕後生的聲音,聽著氣喘吁吁的。
林衛東起身開了門,門口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一滴清鼻涕。
“林組長,鄭隊長讓我來請你去大隊部!”
“說是讓你過去算賬!”
林衛東點了點頭。
“行,我這就過去。”
他回屋穿上大衣,戴上帽子,騎上腳踏車跟著那小夥子往大隊部去了。
那小夥子在前面小跑著帶路,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林衛東,生怕他跟丟了。
“林組長,今天上午又出了一大網!”
小夥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還不忘報喜。
“老田頭說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一窩子魚!光鯉魚就有十幾條,最大的一條得有十來斤!”
林衛東笑了笑,沒接話。
到了大隊部,院子裡的景象跟他頭一天來的時候大不一樣了。
那時候院子裡冷冷清清的,就鄭廣田和老孫兩個人。
今天可熱鬧了。
大隊部的門口,七八個人站成一排,有的抽著旱菸,有的搓著手跺著腳,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
這些就是那天鄭廣田召集開會的各生產隊隊長。
頭一回來的時候,這些人他一個都沒見著。
今天倒是齊刷刷地全到了。
這幫人精著呢,頭幾天魚還沒打上來,誰也不知道這買賣靠不靠譜,自然不會湊上來。
現在魚打了幾千斤,實打實的東西堆在倉庫裡,他們一個個全冒出來了。
這就叫見了兔子才撒鷹。
林衛東把腳踏車支在院牆邊,還沒走到門口,鄭廣田就從屋裡迎了出來。
“林組長!可把你盼來了!”
鄭廣田今天穿了件乾淨的補疤藍布棉襖,頭上的棉帽子也換了頂新的,看得出來是特意拾掇過。
他快步走到林衛東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
“走走走,屋裡坐!”
“今天人齊,咱們把賬好好算算!”
林衛東跟著他進了屋。
屋裡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茶碗,老孫坐在桌子一側,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本,旁邊放著算盤。
那幾個生產隊隊長也跟著進入,把屋子擠得滿滿當當。
有人搬了條長板凳過來,讓林衛東坐在了八仙桌的主位上。
這待遇,跟頭一天來的時候可不一樣了。
頭一天他坐的是靠牆的那條舊板凳,鄭廣田和老孫坐在桌子後面,居高臨下地打量他。
今天反過來了,他坐主位,鄭廣田和老孫分坐兩側,那些隊長們站在後面,跟開大會似的。
林衛東也不客氣,坐下來,從兜裡掏出牡丹煙,往桌上一放。
“都抽。”
這兩個字一出口,那些隊長們的眼睛齊刷刷地亮了。
上回鄭廣田分給他們一人一根牡丹,他們回去跟老婆吹了好幾天。
這回整包煙往桌上一擱,那就是另一個級別的排場了。
一個黑臉膛的隊長手快,先抽了一根出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臉上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好煙!這味兒,比咱們的旱菸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旁邊一個瘦高個的隊長也抽了一根,夾在耳朵上,捨不得點。
“這煙我得留著,回去給我爹嚐嚐,老頭兒抽了一輩子旱菸,還沒抽過這麼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