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站起身,大咧咧地笑道:
“瞧你那小心翼翼的樣,看出來又怎麼了?”
“咱倆這關係早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還怕長輩瞧?”
林衛東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看得安娜是又氣又急。
“你快閉嘴吧,心都要被你喊出來了!”
安娜趕緊搶步上前,伸手去捂他的嘴,她那雙小手還有剛才殘留的一絲溫熱。
林衛東順勢在她手心裡親了一下,癢得安娜趕緊縮回了手,臉上的紅暈剛褪下去點,這會兒又“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她心跳得像敲鼓,隨後拉開那層厚實的門簾,探出個小腦袋先往外瞅了瞅。
見沒人往這邊瞧,安娜這才鬆了口氣。
她回過頭,狠狠剜了林衛東一眼,那眼神裡雖有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種女兒家的嬌羞。
安娜壓低嗓子嘀咕道:
“就屬你臉皮最厚,沒個正形!”
“這還沒領證呢,要是讓我爸看出來咱倆在屋裡那個……我還要不要做人了?”
說罷,安娜紅著臉湊到那面小鏡子前。
鏡子裡的姑娘雙眼含水,嘴角帶著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她伸手提了提那件紅毛衣的領口,仔細瞧了瞧,確定把脖子上明顯的紅印子遮嚴實了。
安娜又拍了拍臉蛋,想讓那股子紅暈散得快些。
她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地穿上那件厚棉襖。
釦子扣到最頂上一顆,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確定看不出半點破綻,這才重新恢復了剛才的端莊樣。
林衛東雙手插在兜裡,嘴角掛著笑,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邊。
到了飯廳,家裡已經充滿了過年的喜慶勁兒。
安心正坐在小馬紮上剝蒜,小姑娘幹活利索,腳邊已經堆了一層紫紅色的蒜皮。
見兩人出來,安心抬起頭,眼睛在安娜臉上打了個轉,冷不丁問了一句:
“姐,你臉為啥這麼紅啊?跟抹了胭脂似的。”
安娜正拿碗筷呢,手抖了一下。她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熱的!”
“屋裡火爐子燒得旺,你趕緊剝你的蒜吧你,話真多!”
安心吐了吐舌頭,小聲嘀咕:
“熱就熱唄,兇甚麼嘛。”
“衛東哥進屋的時候臉都沒這麼紅。”
林衛東嘿嘿一笑,沒接茬。
這時候,安國華也從裡屋出來了,他手裡還提著一瓶沒開封的汾酒。
安國華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笑著對林衛東說道:
“小林,今天可是又沾你的光了!”
“這瓶汾酒還是我去年過年沒捨得喝的,一直存著呢。”
“要不是你送來這麼好的五花肉,我可捨不得拿出來喝。”
林衛東走過去,十分自然地接過安國華手裡的酒瓶,手指一用力,那酒蓋子便應聲而落。
他動作麻利地起開蓋子,先給安國華倒上。
“安叔,您跟我還客氣甚麼?”
“以後想喝了您就言語一聲。”
“別省著,沒了我再給您弄一箱來!”
“咱別的本事沒有,這菸酒糖茶的門路,管夠。”
林衛東說得豪氣,在這個年代,這話說出來簡直比金子還沉。
安國華聽了這話,笑逐顏開:
“那感情好!”
“以前我覺得那些搞採購的都是鑽營之輩,但你小子倒是實誠,以後我這老頭子可就指望你盡孝心了!”
兩人正說著,周雅雲系著圍裙,兩隻手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瓷盆走進了飯廳。那瓷盆裡全是白胖的大餃子,看著就誘人。
“餃子來嘍!趁熱吃!”
周雅雲把盆往桌子中間一放,那股子純肉餡混合著蔥花的香味順著蒸汽就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孔裡。
安娜趕緊上前幫著拿碗筷,又往每個人的小碟裡倒了點陳醋,滴了幾滴香油。
安心這小丫頭早等不及了,夾起一個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溜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唔……真香!”
“媽,這肉餡兒咬一口都冒油,比咱過年吃的還紮實!”
安心一邊吃一邊嚷嚷,腮幫子鼓得跟小松鼠似的。
周雅雲也坐了下來,她看著滿桌的白麵餃子,心裡感嘆。
林衛東拿來的這塊五花肉,肥瘦相間,不僅肉香,連湯汁都是亮晶晶的。
在這個買肉要票,半斤肉得全家省著吃一月的年代,這種待遇簡直是無法想象。
林衛東跟安國華推杯換盞。這汾酒入口綿甜,一道火線順著嗓子眼滑進肚子裡,在這數九寒天裡,別提多舒坦了。
安國華喝了一口酒,夾了個餃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小林啊,你這工作雖然能弄到東西,但也得注意安全。”
“現在這形勢,採購員看著風光,實則不好當。特別是去鄉下跑,那路可不好走。”
林衛東笑了笑,語氣平淡:
“安叔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我這人命硬,能應付得來。”
“再說了,我有這把子力氣,在哪兒都虧不了自己。”
飯桌上熱鬧得很,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暖融融的燈光下,餃子的香氣揮之不去。
沒一會兒功夫,那一盆餃子就見了底,周雅雲趕緊去廚房下了第二鍋。
那一瓶汾酒也很快就見了底,安國華臉上飛起兩坨紅暈,眼神都有些迷離了。
他這人性子內斂,也就在喝酒的時候能露出點真性情來。
安國華放下酒杯,打了個酒嗝,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外面的風颳得確實緊,嗚嗚聲部斷。
安國華指了指窗戶,又看了看林衛東那張同樣帶著酒氣的臉,開口道:
“小林啊,這天色也不早了,路面又打滑。你又喝了這麼多酒,黑燈瞎火的騎車子回去,我不放心。”
“我看啊,今晚就在這兒湊合一宿,家裡有地方。”
“明天吃完早飯你再去石景山那邊辦差,怎麼樣?”
林衛東正想說自己騎車快,沒甚麼大礙。
但一抬頭,正好撞見安娜那雙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期盼和幾分羞怯的大眼睛。
林衛東心裡一軟,嘴裡的話就變了味兒:
“既然安叔這麼說了,那我就叨擾了!”
“我這酒量,確實也不敢在黑燈瞎火的路上晃盪了,真要是栽進哪個冰窟窿裡,那可就糟了。”
安娜聽到這話,心裡的歡喜簡直要溢位來了。
她趕緊低下頭掩飾,手心卻因為緊張和興奮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周雅雲也笑著接話:
“不叨擾,不叨擾。”
“衛東你能留下,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家裡有現成的被褥,我這就去給你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