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談完,林衛東又散了一圈煙,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
“錢師傅,還有個事兒我得摸摸底。”
“既然我是這外勤組的組長,那我這個組長具體該做些甚麼?”
“以前咱們組辦事,是個甚麼章程?”
錢貴這回倒是沒藏著掖著,實話實說道:
“林組長,是這麼回事。”
“以前咱們組沒設組長,都是劉科長直接管。”
“每個月月初,也就是這兩天,科裡會開個大例會。”
“劉科長手裡攥著總任務,這時候就會直接給咱們下派。”
“比如說,要弄兩噸無縫鋼管,或者要給廠辦搞幾百斤白糖,他直接就點名了,老孫去跑鋼管,我去跑白糖,鐵柱負責聯絡車。”
“任務領回去,大夥兒就各自想轍,這就是所謂的‘出去攻堅’。”
“只要在這個月裡頭把東西弄回來,就算齊活。”
“到了月末,咱們拿著單子找科長交賬,報銷,完事。”
錢貴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反正這幾年,每月都是這樣。”
林衛東聽完,手指在腿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流程聽著簡單,實則對他這個新組長很不友好。
如果劉科長直接給下面組員派活,那他這個組長不就成了擺設?
也就是個傳聲筒,或者最後簽字背鍋的冤大頭。
權力這東西,你要是不抓在手裡,它就會溜走。
“這麼說,以前是大夥兒各自為戰?”
林衛東臉上雖然還掛著笑,但眼神已經變得有些深邃。
錢貴多精明的人,一聽這話音兒,心裡就咯噔一下。
果然,林衛東開口了,語氣不重,但那個勁兒特別硬:
“這個流程,得改改。”
“咱們既然成了一個組,那就得有個組的規矩。”
“一盤散沙,那是游擊隊,咱們現在是正規軍。”
“錢師傅,以後劉科長那邊派下來的任務,不管是大是小,不管是指定誰去的,首先得過我的手。”
“任務下來,我來統籌,我來分派。”
“誰適合幹甚麼,誰手裡有甚麼資源能利用,咱們組內先開個碰頭會研究。”
“這就好比打仗,我是連長,你們是排長。”
“上級命令打哪個山頭,用甚麼炮,走哪條路,得我這個連長說了算。”
“要是師長直接指揮到單兵,那我這連長幹甚麼吃的?當擺設嗎?”
孫光明在一旁聽得直咧嘴。
心說這新組長胃口不小,這是要從劉建國手裡搶奪指揮權啊。
但他眼珠子一轉,覺得這也未必是壞事。
以前直接對劉科長,那是壓力山大,辦不成事兒得捱罵。
現在有了箇中間人,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若是林衛東真能抗住劉科長的壓力,他們反而自在了。
孫光明第一個跳出來表態:
“組長這話在理!”
“以前那是沒主心骨,咱們想商量個事兒都沒地兒商量。”
“現在有了您,咱們肯定聽您的調遣。”
錢貴也跟著點頭:
“那是自然,既然有了組長,這程式肯定得變。”
“那……林組長,您看這個月的任務?”
林衛東重新坐回去,二郎腿一翹,氣定神閒:
“不急。”
“今兒個咱們先聚餐,聯絡感情。”
“至於任務,明天開會的時候,我會跟劉科長溝通。”
“另外,”
林衛東看向錢貴,
“錢師傅,你受受累。”
“把咱們組過去半年的任務清單,還有那些沒完成的、爛尾的、掛在賬上的‘硬骨頭’,都給我整理一份出來。”
“我要看看,到底有甚麼難啃的骨頭,是咱們以前啃不下來的。”
錢貴心裡一驚。
這就開始查舊賬了?
不對,聽這意思,這小子是想拿那些積壓的難題開刀立威?
那些爛尾的任務,哪個不是讓人頭疼死的麻煩?
有的兄弟單位借了鋼材不還,有的公社拿了定金交不出貨,甚至還有要去部委機關跑批文的……
這林衛東,到底是有真本事,還是不知天高地厚?
“成!林組長您既然發話了,我這就去整理。”
錢貴不敢怠慢,起身就去翻他的檔案櫃。
林衛東看著忙碌起來的三人,心裡暗自點頭。
第一步,算是站穩了。
在機關單位混,最怕的就是被架空。
只要掌握了任務分配權和人事話語權,這幫老油條就算心裡有想法,面上也得老老實實地盤著。
接下來,就得看明天劉建國那邊怎麼出招了。
......
晚上,東直門外,國營大飯店。
這地兒就是氣派,燈火通明,一進屋,一股子暖氣夾雜著飯菜香直接撲面而來,把外面的寒風隔得乾乾淨淨。
林衛東既然說做東,那就沒含糊,直接要了個小包間。
“服務員!”
林衛東把大衣往衣架上一掛,十分豪氣道:
“選單拿來!”
錢貴還在那客套:
“林組長,隨便吃點就行,咱別太破費。”
“哎,那哪成?”
林衛東笑著擺手,直接打斷:
“既然說了是第一次團建,那就得吃好喝好。”
他拿起選單,也不看價,張嘴就來:
“紅燒肘子來一個,蔥爆羊肉,幹炸丸子,再來個酸辣土豆絲解膩,主食要肉龍,再來一盆疙瘩湯。”
這一串報菜名,聽得旁邊三個人直咽口水。
這規格,過年也吃不上啊!
服務員記完菜,禮貌性問了一句:
“要酒嗎?”
“酒不用你們的。”
林衛東手伸進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了兩瓶茅臺,往桌上一頓。
“這……”
孫光明的眼睛都直了,他湊近看了看瓶身上的商標:
“這是茅臺?”
錢貴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林組長,您這……”
“這也太貴重了!”
這年頭,茅臺那是特供菸酒商店裡都要憑特批條子才能買到的稀罕物,8塊5一瓶那是官價,黑市上你有錢都沒地兒買去。
趙鐵柱更是傻眼了,他這輩子也喝過茅臺。
林衛東卻是一臉的風輕雲淡,隨手擰開蓋子。
“都是自家兄弟,喝點好的怎麼了?”
他親自起身,給三個人面前的酒杯倒滿,酒液微黃,掛杯明顯,一看就是陳釀。
林衛東端起酒杯,環視一圈,嘴角掛著笑:
“來,這一杯,我敬三位。”
“以後工作上,還得仰仗各位多幫襯。”
這一手“恩威並施”,玩得那是爐火純青。
先是在辦公室裡立規矩、收權柄,讓你知道誰是大小王;轉頭就在酒桌上拿出壓箱底的好酒好肉,把你當兄弟看。
這種巨大的反差,最能收買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