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的話音落下。
老錢、孫光明、趙鐵柱三人相互對視了一眼,眼神裡都有些複雜。
這個問題,回答得好了,是表功。
回答得不好,那就是把自己的底牌全亮給新領導了。
沉默了大概十幾秒,還是年紀最長的錢貴先開了口。
“林組長,我們外勤組,說白了就是跑腿的。”
錢貴扶了扶眼鏡,笑得一臉和氣:
“我呢,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主要負責一些內部協調和賬目上的事。”
“比如說,咱們出去辦事,跟下面公社、兄弟單位打交道,這人情往來得有吧?菸酒茶糖,這些東西從哪兒出,怎麼走賬,都得有說道。”
“還有這出差的補助、車票的報銷,裡面的門道多著呢。一個不小心,就容易被人抓住小辮子。”
“我乾的就是這個查漏補缺的活兒,保證咱們組裡的人在外面跑得安心,回來報賬順心。”
這一番話表面上是說自己負責後勤保障,實際上是在點林衛東:這組裡的人情世故、財務規矩,都是我老錢在拿捏,你個新來的毛頭小子,離了我,你連賬都報不明白。
林衛東聽完,笑著點了點頭,沒說話,把目光轉向了孫光明。
孫光明嘿嘿一笑,那股子機靈勁兒全寫在臉上了。
“林組長,我就是個先鋒官,專門啃硬骨頭的。”
“咱們供銷科,指標內的物資好說,那都是按計劃走的。難就難在計劃外的那些。”
“比如說,哪個領導家裡缺點木材打個櫃子,哪個兄弟單位急需一批軸承救急,這些計劃上都沒有的東西,上哪兒弄去?”
“我乾的,就是這個。”
“說白了,就是走一些‘灰色’的路子,跟下面那些小廠、甚至是黑市裡的人拉關係,用咱們手裡那些看不上眼的邊角料,或者一些人情,去換真正的好東西。”
“這活兒不好乾,風險大,得腦子活,還得豁得出去臉面。不過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話,甭管是多金貴的東西,我孫光明都有辦法給您弄來。”
這話就更有意思了。
他這是在告訴林衛東,我手裡掌握著真正的資源和渠道,是能辦實事的人。
你這個組長想做出成績,想在領導面前露臉,就得靠我。
同時,也是在暗示,這些路子都是“灰色”的,裡面的水深著呢,你要是不懂裝懂瞎指揮,出了事可別怪我。
最後,輪到了趙鐵柱。
他撓了撓頭後,才一臉憨厚的說道:
“組長,他們說完了,剩下的活兒基本就是我的了。”
“比如咱們換回來的物資,得用車拉吧?我去聯絡車隊,安排排程。”
“東西拉回來了,得有人點數、入庫吧?我跟著去倉庫,跟那幫人核對單子,盯著他們別缺斤少兩。”
“平時辦公室裡搬個東西,送個檔案,也都是我幹。”
他說得簡單直接,都是些實打實的體力活和雜活,沒甚麼技術含量,也沒甚麼油水。
林衛東聽完三人的“述職報告”,心裡已經有了譜。
這三位,一個管著錢袋子和人情賬,一個捏著外面的野路子,一個負責力氣活。
分工明確,但也形成了一個互相牽制的閉環。
老錢和孫光明明顯是一夥的,想用手裡的“資源”來架空他這個新組長。
而趙鐵柱,看著老實,但未必就真的那麼傻,他可能只是不想摻和進這些彎彎繞繞裡。
林衛東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煦的笑容,他點了點頭,似乎對他們的分工非常滿意。
他先是對著錢貴,語氣裡滿是尊重:
“錢師傅說的對,人情關係最重要,賬目更是咱們的生命線。我年輕,暫時不懂裡面的門道。”
“這樣,以後咱們組裡所有的報銷單子,都得先經過您的手。”
“您幫我把把關,您蓋了章,我才簽字。”
“有您這位老前輩掌眼,我這心裡才踏實。”
“出了問題,那也是我簽字的責任,跟您沒關係。”
錢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話聽著是抬舉他,實際上是給他上了一道枷鎖。
以後所有的賬目都得他先背書,林衛東只負責最後簽字。
辦好了,功勞是林衛東領導有方;辦砸了,他錢貴是第一個稽核人,絕對跑不了干係。
接著,林衛東又看向孫光明,一副倚重無比的樣子。
“孫哥,我就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咱們外勤組,就是要敢打敢拼!”
“不過呢,劉科長剛才在屋裡也特意囑咐了,現在廠裡抓得嚴,安全第一。”
孫光明的笑也變得有些不自然了。
“這樣,以後外面那些需要‘靈活變通’的事兒,還得你多出馬。你路子熟,辦事效率高。”
“但是!”
林衛東加重了語氣:
“不管跟對方談成甚麼樣,都不能當場拍板。”
“必須拿回來,咱們組三個人,加上我,四個人碰個頭,開個小會。”
“大家都沒意見了,我來簽字拍板。”
“這樣一來,功勞是大家的,萬一出了事,責任我這個當組長的來擔!絕不連累兄弟們!”
孫光明徹底笑不出來了。
這等於把他手裡最大的權力給收了。
他以前能自己做主,換點東西回來,中間的差價和人情都是他自己的。
現在倒好,事兒還得他去跑,但決定權和最終的利益分配權,全到了林衛東手裡。
還美其名曰“我來擔責任”,擔個屁的責任,你一個新來的光桿司令,最大的責任就是把我們三個傢伙捆死在你的船上!
最後,林衛東看向趙鐵柱,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
“鐵柱哥,你這才是咱們組的基石啊!”
“沒有你,我們前面談成甚麼都是白搭,東西運不回來,入了庫數目不對,那都是天大的麻煩。”
“你辛苦了。”
“以後車輛排程和物資入庫這兩塊,一旦有情況,你第一時間直接來找我彙報。”
“物資只要進了庫,那就落袋為安了。你的工作,最重要!”
趙鐵柱愣了一下,黝黑的臉上竟然泛起一絲紅色,他沒想到新來的領導會這麼看重他乾的這些粗活,重重地點了點頭:
“哎!知道了,組長!”
老錢和孫光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這小子,看著笑眯眯的,下手是真黑啊!
三言兩語之間,就把他們精心佈置的“下馬威”給拆得七零八落。
不僅沒被架空,反而把他們三個人的權責劃分得清清楚楚,還把最終決定權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裡。
林衛東看著他們變幻莫測的臉色,心裡冷笑。
跟我玩辦公室政治?你們還嫩了點。
他從兜裡掏出一包牡丹,拆開封口,給三個人一人遞了一根,最後自己也點上一根。
煙霧升騰起來,緩和了剛才有些緊張的氣氛。
“今天第一天來,跟三位一見如故。”
他吸了口煙,笑著說道:
“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咱們四個能分到一個組裡,那就是緣分。”
“這樣,今晚下了班,我做東。”
“咱們找個地方搓一頓,喝兩杯,也算是咱們新外勤組的第一次聚餐,大家熟悉熟悉,以後好開展工作嘛。”
這一下,錢貴和孫光明徹底沒脾氣了。
人家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先立威,再施恩,你要是再不識抬舉,那就是明著跟領導對著幹了。
“那哪能讓林組長您破費啊!”
錢貴連忙客氣道,語氣裡已經沒了剛才的傲慢。
林衛東擺了擺手:
“應該的,應該的。”
“我年紀最小,是小老弟,這第一頓飯,必須我來請。”
“就這麼說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