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敬亭端起紫砂壺,對著壺嘴滋溜了一口,那叫一個愜意。
他斜眼瞅著三個丫頭,語氣裡帶著三分調侃,七分欠揍:
“現在的年輕人啊,身子骨還是虛。”
“瞧瞧咱們幾把老骨頭,忙活到現在精神頭還這麼足。”
“再看看你們,日上三竿才晃悠過來,這就叫差距。”
他這話聽著是抱怨,可那語氣裡的得意勁兒,誰都聽得出來。
旁邊的孟思源笑而不語,只是輕輕吹著茶沫子,一副“深藏功與名”的高人做派。
婁曉娥可不慣著這幫老頭子。
她幾步上前,也不客氣,一屁股就坐在婁振華旁邊空著的太師椅上。
順手抄起桌上的空杯子,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悶掉,這才翻了個白眼:
“我們倒是想早點來,也得起得來啊。”
“我們連軸轉了兩天兩夜,眼皮子都快用火柴棍撐不住了,加起來睡了都不到五個鐘頭,差點就累趴下了。
您倒好,還有心思在這兒說風涼話。”
婁曉娥衝著婁振華哼了一聲:
“您這當爹的,也不知道心疼心疼閨女!”
婁振華嘿嘿一笑,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覺得閨女這炸毛的樣子挺有意思。
“心疼,怎麼不心疼?”
“這不,茶都給你們泡好了,上好的龍井,提神醒腦。”
“年輕人嘛,多熬熬夜,對身體好,能排毒。”
這話說的,簡直能把人氣死。
孟婉晴和白若雪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
白若雪當場就不樂意了:
“婁伯伯,您這話說的,我們可不敢苟同。
我們這細皮嫩肉的,哪經得起這麼熬啊。”
說著,她笑嘻嘻地湊到白敬亭身後,伸出兩隻小手,殷勤地給親爹捏起了肩膀。
“爹,您說是不是?
您看我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白敬亭享受著閨女的伺候,眯著眼,一臉享受,嘴上卻還在端著長輩的架子。
“行了行了,知道你們辛苦了。”
“不過這做生意,哪有不辛苦的?
想當年你爹我……”
他又開始準備憶苦思甜了。
“停停停!”
婁曉娥懶得聽他們在這兒扯皮,她現在最關心的還是那批貨,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
“爹,我們也不跟您繞彎子了。
“你們看過貨了?
沒有趁我們不在,偷拿吧?”
這話問得是又直接又扎心。
婁振華剛端起茶杯,聽到這話,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
他把臉一板,瞪了閨女一眼:
“嘿,你這丫頭,話怎麼說的?”
“在你眼裡,你爹我就是那種監守自盜的小人?”
“我婁振華做了一輩子生意,講究的就是個信譽!
能幹那種上不得檯面的事兒?”
白敬亭也跟著幫腔,一臉的義正辭嚴:
“就是,曉娥啊,你這話可就有點傷人了。
“我們甚麼身份?
還能偷自己閨女的東西?
傳出去不得讓人笑掉大牙?”
孟思源見氣氛有點僵,趕緊出來和稀泥,溫溫吞吞地笑道:
“孩子們也是累壞了,心裡著急,說話難免就直了點,老婁你別往心裡去。”
婁曉娥才不吃他們這一套。
這幾個老狐狸,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還有一個和稀泥的,配合得倒是挺默契。
她撇了撇嘴,一臉的不信:
“誰知道呢。
反正我們人沒到場,你們說甚麼就是甚麼了。”
婁振華被閨女這滾刀肉的態度氣笑了。
他指著婁曉娥,轉頭對另外兩個老夥計吐槽道:
“你們看看,看看!
這丫頭,現在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這都是被那個姓林的小子給帶壞的!全是那小子的匪氣!”
罵歸罵,正事兒還得說。
婁振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你那批貨,來的時候甚麼樣,現在還是甚麼樣!”
“庫房在那邊,我找人已經歸置好了。
就是按你們箱子上寫的標籤,甚麼襪子、鞋子、手錶,都分門別類地碼放得整整齊齊,省得你們再費功夫。”
說到這兒,婁振華下巴微微一抬,露出幾分得意:
“怎麼樣?
爹這事兒辦得敞亮吧?”
婁曉娥聽他這麼說,心裡才算踏實了一點。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多雲轉晴,嘴角露出一抹驕傲的笑容。
“怎麼樣?”
“現在親眼看到了,有沒有被驚訝到?”
這話一出,剛才還端著架子的三個老頭子,臉上那點裝出來的鎮定,一下子就繃不住了。
白敬亭最先沉不住氣,他“嗨呀”一聲。
“何止是驚訝啊!
簡直是驚嚇!”
“昨天聽你們幾個丫頭片子吹牛,我還當是王婆賣瓜。”
“今天早上,我跟著你爹去那庫房一看……”
“說真的,要不是親眼看見,打死我我都不信,這年頭,個人能有這麼大的能耐,悄無聲息地就把這麼多洋貨弄到四九城來!”
“那小子……,確實能耐大!”
孟思源也放下了茶杯,鄭重地點了點頭:
“確實匪夷所思。
這份膽識,這份魄力,還有這份渠道,絕非常人能及。”
“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啊。”
婁振華聽著兩個老夥計對林衛東讚不絕口,心裡是又驕傲又有點不是滋味。
驕傲的是,這小子是自己閨女看上的人,也算是半個自己人。
不是滋味的是,自己闖蕩江湖一輩子,攢下的名頭和家業,跟人家這一出手比起來,好像都有點不夠看了。
他乾咳了兩聲,強行挽尊,端起長輩的架子點評道:
“嗯,是塊好料子,就是人野了點,得好好敲打敲打。”
三個姑娘聽著自家老爹對林衛東的評價,心裡那叫一個美。
尤其是婁曉娥,下巴微微揚起,那副與有榮焉的模樣,就差把“我男人厲害吧”這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氣氛一片和諧,茶香四溢。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白若雪,眼珠子一轉,突然開口了。
她笑嘻嘻地走到白敬亭身邊,又給他續上了茶水,聲音甜得發膩,那是典型的糖衣炮彈:
“爹,看您這紅光滿面的樣子,那肯定是覺得這批貨好,這買賣划算吧?”
白敬亭正在興頭上,警惕性基本為零,想都沒想就點頭:
“划算!太划算了!
“這種品質的貨,那是可遇不可求,這哪是做買賣,這就是彎腰撿錢啊!”
話音剛落。
白若雪臉上的笑容一收,變得公事公辦起來。
她把手一伸,掌心向上,攤在白敬亭面前:
“好嘞!”
“既然划算,那咱們就該算算賬了。”
“爹,給錢吧!”
白敬亭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