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話是這麼說的,可這一晚上,三個人誰也沒真正睡踏實。
那是一種混雜著極度疲憊和極度興奮的奇特狀態,腦子裡跟放電影似的,一會兒是那堆積如山的箱子,一會兒是林衛東那張雲淡風輕的臉。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生物鐘就讓三個丫頭不約而同地睜開了眼。
“哎喲喂……”
白若雪剛一動彈,就從腰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痠痛。
她忍不住叫喚了一聲,整張俏臉都皺成了包子。
“我的老腰……感覺跟斷了似的。”
旁邊的孟婉晴也是輕哼一聲,慢悠悠坐起身,小手跟敲鼓似的捶著肩膀和後腰,苦著臉說:
“我也是,渾身跟散了架一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她們三個,平日裡都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甚麼時候幹過這種體力活?
昨天晚上又是搬桌子,又是開箱子,又是清點記錄,從晚上九點多一直折騰到凌晨兩三點,那運動量比她們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大。
婁曉娥的狀態稍微好一點,但也是齜牙咧嘴地撐著床沿站起來。
她看著兩個好姐妹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又看看自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瞧你們那點出息。”
“這才哪到哪兒啊?
就這點活兒就給累趴下了?”
“往後咱們忙的時候有的是,你們可得提前練練。”
白若雪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揉著腰嘟囔道:
“說得輕巧,你敢說你不疼?”
“我昨晚做夢,夢見自個兒在碼頭上扛大包呢,一袋米一百多斤,壓得我氣都喘不上來。”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了一下扛麻袋的動作,結果又扯到腰,疼得“嘶”了一聲。
孟婉晴也跟著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羞澀和一絲回味。
“我……我夢見老爺了。”
她聲音小小的,臉頰微微泛紅。
“就夢見他回來了,站在那堆貨跟前,也不說話,就笑著看我們忙活,眼神可溫柔了,還問我們高不高興。”
這話一出,屋裡嘰嘰喳喳的笑鬧聲,瞬間沒了。
婁曉娥和白若雪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眼底全是一種柔軟的情緒。
是啊,她們在這兒喊苦喊累,可跟那個男人在外面承擔的風險和辛苦比起來,又算得了甚麼呢?
這滿院子的貨,哪一箱子不是他拿命換來的?
他這十天,吃沒吃好,睡沒睡好?
是不是也跟她們一樣,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一想到林衛東可能在哪個看不見的地方受苦,三個丫頭心裡的那點痠痛,立馬就變成了濃濃的心疼。
白若雪也不喊腰疼了,她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
“咱們就是瞎忙活,真正累的人,是老爺。”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安不安全。”
婁曉娥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清晨的陽光灑在院子裡的積雪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整個衚衕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鴿哨。
婁曉娥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股子多愁善感壓了下去。
“行了,都別感慨了。”
“老爺在外面辦事,咱們在家裡就得把後方給守住了,不能讓他分心。”
“趕緊起床洗漱,吃了早飯,司機差不多就該到了。”
“咱們今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白若雪和孟婉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堅定。
對,不能在這兒自怨自艾,得幹正事。
三人簡單地吃了點昨晚剩下的點心,就著熱水對付了一頓。
平時她們挑剔得很,這種涼了的點心看都不會看一眼,可今天,就著這股子興奮勁兒,吃甚麼都香。
果然,剛收拾停當,院門外就傳來了兩聲短促的汽車喇叭聲。
“嘀嘀——”
白若雪跑到院裡,看著那兩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廂房,小臉一垮,犯了愁。
“曉娥,這麼多貨,咱們總不能讓司機一趟一趟地拉吧?”
“那也太扎眼了,這車天天往咱們這跑,街坊四鄰看見了,不得傳閒話?”
婁曉娥早就想好了。
“那肯定不行。”
“這麼多貨,叫汽車運也不是個事兒,今天先把那登記好的一箱保暖襪,還有一箱鞋,加手錶先帶過去吧!”
她指著東廂房門口的一個大箱子。
“那個是‘光腿神器’,是咱們的王牌,得先拿過去給那些太太們看看實物。”
然後又指了指旁邊一箇中等大小的箱子。
“這箱鞋子,款式最多,尺碼也全,可以先當樣品。”
“至於手錶……”
她看向孟婉晴。
“婉晴,你和若雪把那兩個小箱子拎上,那個金貴,不能離手。”
分派完任務,三個人又犯了難。
那箱保暖襪,昨天晚上她們三個合力才拖得動,現在渾身痠痛,怎麼弄到院門口去?
“要不……把司機叫進來幫忙?”
孟婉晴小聲提議。
“不行!”
婁曉娥和白若雪異口同聲地拒絕了。
白若雪說道:
“這院子裡的東西,除了咱們自己人,誰都不能看見。”
“這司機雖然是你家的老人,但人心隔肚皮,萬一他出去多嘴說一句‘那院裡堆得跟山似的都是箱子’,咱們就麻煩了。”
婁曉娥點點頭:
“沒錯,防人之心不可無。”
“咱們自己來!”
她一咬牙,走到那個大箱子跟前,深吸一口氣,使出吃奶的勁兒。
“一、二、三,起!”
箱子紋絲不動。
“我的媽呀,這裡面是堆了多少啊?”
婁曉娥累得直喘氣。
最後還是三個人一起上,連推帶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個大箱子一點一點地挪到了院門口。
等把箱子弄出去,三個人都累出了一身汗,剛緩過來的腰又開始叫喚了。
她們把司機叫了進來,只讓他負責把院門口的箱子搬上車。
司機是個老實本分的中年人,也沒多問,只當是大小姐們又淘了甚麼新奇玩意兒,嘿咻嘿咻地就把大箱子搬進了後備箱。
婁曉娥自己也抱上那箱鞋子,雖然不重,但體積不小,擋著視線,走起路來磕磕絆絆。
白若雪和孟婉晴則是一人提著一個小巧但沉甸甸的箱子,裡面裝的都是手錶。
等都上了車,三個人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汽車發動,緩緩駛出衚衕。
白若雪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