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百貨大樓,好傢伙,門還沒開,門口就已經排起了烏泱泱的長隊。
寒冬臘月的四九城,北風颳得人臉生疼,但這絲毫擋不住大夥兒骨子裡的熱情。
排隊的人群裡,一個個裹著厚棉襖,雙手揣在袖筒裡,縮著脖子不停跺腳,嘴裡噴出的白氣都連成了一片。
林衛東倒是不急,氣定神閒地站在隊伍裡等著。
他今兒穿得厚實,加上心裡頭有事兒,熱乎著呢。
周圍有幾個人看他這一身行頭,眼神裡都透著點羨慕。
旁邊有個大爺,穿著件打補丁的黑棉襖,吸溜著鼻涕,湊過來搭話:
“小夥子,這一大早的,也是來搶緊俏貨的?”
林衛東笑了笑,也沒多說:
“家裡缺個物件,過來看看。”
“那是得早點。”
大爺一副過來人的口氣。
“昨兒個聽說來了批毛線,那隊伍排得,把大門都快擠破了。
稍微晚一步,連根毛都撈不著。”
前面一個戴著狗皮帽子的大爺,神秘兮兮地跟旁邊人嘀咕。
“聽說了嗎?
今兒好像有幾輛腳踏車放出來。”
“真的假的?
那玩意兒得要票啊,咱們哪有那是福分。”
旁邊人直搖頭。
林衛東聽著,嘴角微微上揚。
等到大門“嘎吱”一開,人群“呼啦”一下就湧了進去。
那場面,簡直跟開了閘的洪水似的。
剛才還凍得跟孫子似的人們,這會兒一個個生龍活虎,玩了命地往裡衝。
大樓裡的保衛人員扯著嗓子喊“別擠別擠”,根本沒人聽。
林衛東仗著年輕力壯,個頭又高,在人群裡那是如魚得水。
他腳底下生風,直接就衝到了二樓的腳踏車櫃檯。
這櫃檯可比鐘錶櫃檯還要氣派。
寬敞的區域,沒那麼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地面擦得鋥亮。
幾輛嶄新的腳踏車,一字排開,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黑色的烤漆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那是那種深邃的、厚重的黑,透著一股子結實勁兒。
銀色的車把、車圈,還沒撕掉上面的油紙,但在燈光下依然那是真晃眼。
除了國產的“永久”、“飛鴿”、“鳳凰”這三大件,居然在角落裡還擺著一輛進口的“鳳頭”。
那造型更洋氣,但這會兒沒人敢多看,那價格和票據要求,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想的,純屬擺著撐門面的。
林衛東的目標很明確——永久二八大槓。
這車皮實,耐造,以後不管是下鄉收東西,還是馱個人,那都是一把好手。
此時櫃檯前還沒幾個人,大部分人都還在一樓搶日用品呢。
“同志,買車。”
林衛東大步走上前,把早已準備好的證明、腳踏車票、還有那一卷子大黑拾,往櫃檯上一拍。
售貨員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藍大褂,袖套上沾著點墨跡。
他正低頭整理賬本,一臉的嚴肅,那是國營大店特有的傲氣。
在這兒上班,那是端著金飯碗,平時看誰都帶著點審視。
他慢悠悠地抬起頭,本來想說句“急甚麼”。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紅戳鮮豔的腳踏車票,還有那張蓋著軋鋼廠採購科鮮章的介紹信時,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這年頭,能拿出全套手續買大件的,都不是一般人,要麼是單位的紅人,要麼是有背景的幹部。
“要哪輛?”
中年售貨員扶了扶眼鏡,語氣雖然還談不上熱情,但已經沒了那股子冷淡。
“那輛永久二八的。”
林衛東抬手一指中間那輛。
那車架子看著就粗壯,這就是經典的“永久13型”,俗稱二八大槓,男人的夢想。
售貨員難得誇了一句。
“眼光不錯。”
“這車好,錳鋼的車架,也是咱們這裡剛到的貨。
載重四百斤沒問題,拉個幾百斤白菜跟玩兒似的。”
售貨員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拿起算盤和單據,開始開票。
“一百六十八塊,加一張工業券。”
這價格,那是真的貴。
但林衛東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痛快地交了錢和券。
售貨員收了錢,手指沾著唾沫,把那沓大黑拾數了兩遍,確認無誤後,才在發票上蓋了個章。
“妥了。”
他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解開掛在車把上的吊牌,把那輛嶄新的永久二八推了出來。
“車在庫裡放了幾天,氣兒可能不足,出門左拐有打氣筒,自己打去。”
售貨員把車交到林衛東手裡,交代了一句。
“還有,這車出廠都抹了黃油,防鏽的,回去自己找塊布擦擦,別蹭一身。”
“好勒,謝謝您嘞!”
林衛東接過發票,摺好放進貼身口袋,衝著那售貨員應了一聲。
那售貨員沒再搭理他,轉頭又去忙活別的了。
後面已經有人氣喘吁吁地跑上來了。
林衛東也不在意。
這時候的售貨員都這德行,他是來買東西的,不是來買笑臉的。
只要東西到手,管他甚麼臉色。
他雙手握住車把,那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手心傳遍全身。
稍微一提,車頭輕巧地抬了起來。
好車!
林衛東推著車,在眾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往門外走去。
“嘖嘖,看看人家,年紀輕輕就騎上永久了。”
“那是軋鋼廠的,大單位,油水足啊。”
“我要是能有一輛,讓我少活兩年都樂意。”
身後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傳來,林衛東聽著心裡舒坦。
下了樓,出了百貨大樓的門。
外面的冷風一吹,林衛東卻覺得渾身燥熱。
他推著車來到左拐的打氣筒那兒。
那裡拴著個公用的氣筒子,旁邊還蹲著個看車的老頭。
林衛東拔掉氣門芯上的小帽,接上氣筒,“呼哧呼哧”地打起氣來。
看著那輪胎一點點鼓脹起來,變得飽滿堅硬,那種滿足感簡直沒法形容。
打完氣,他掏出手絹,簡單擦了擦車把和車座上的浮塵。
至於那些黃油,他沒急著擦乾淨。
這玩意兒留著還能防鏽,等回了廠裡再慢慢收拾。
林衛東跨上車,左腳踩著腳蹬子,右腳在地上一蹬。
“嗖——”
車子輕快地滑了出去。
這新車的軸承就是不一樣,那叫一個潤!
腳下稍微一用力,車子就跟飛起來似的。
林衛東騎在長安街寬闊的馬路上,風吹起他的衣角,兩邊的景象飛速倒退。
一路風馳電掣,那叫一個愜意!
眼瞅著,紅星軋鋼廠那標誌性的大煙囪,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