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林衛東沒撒謊。
那老頭,八成是真的要去東三省找藥材,所以才火急火燎地清倉。
而林衛東這小子,為了給自己弄到這藥,絕對是跟那家人鬧翻了。
甚至是用了一些強硬的手段,才把那最後的兩顆藥給搶到手。
怪不得昨天林衛東說那老頭不肯合作。
李懷德心裡湧起一股子複雜的滋味。
既有失落,也有懊悔,更多的是一種對林衛東的愧疚和重新燃起的信任。
他忍不住喃喃自語。
“看來……是我錯怪小林同志了。”
“這小子,為了我的事,是真把人往死裡得罪了啊。”
“這下好了,線斷了,人家也恨上他了。”
“他這是揹著黑鍋在給我辦事啊。”
李懷德想起昨天,自己還在辦公室裡對林衛東那副劈頭蓋臉、充滿猜忌的嘴臉,一張老臉頓時火辣辣的。
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寒了下屬的心?
“行了,我知道了。”
“這事兒,爛在肚子裡。”
李懷德從抽屜裡摸出兩包嶄新的大前門,隨手扔在桌上。
他抬起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面前站著的兩個糙漢子。
“你們誰也不許往外說。”
“尤其是不能讓林衛東知道你們去過金家,明白嗎?”
劉二麻子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桌上的那兩包煙。
大前門啊,這可是好煙,平時他也就捨得抽幾毛錢一包的經濟煙,這還得是逢年過節才敢這麼造。
他把煙往兜裡一揣,樂得滿臉的麻子都舒展開了,泛著油光。
“明白,明白!”
“廠長您放心,我們哥倆的嘴,那就是上了鎖的保險櫃,嚴實著呢!”
旁邊的大剛也跟著憨憨地點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廠長放心,俺不說,打死也不說。”
李懷德看著這倆貨的德行,心裡一陣膩歪。
要不是這事兒見不得光,他才懶得用這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滾吧。”
“那我們先撤了?”
劉二麻子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
一看領導這架勢,趕緊拽了一把還要表忠心的大剛,兩人哈著腰,倒退著出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帶上。
“呼——”
李懷德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他閉上眼睛,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雖然昨晚一夜沒睡,但這會兒,他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林衛東沒騙他。
那老頭確實是要跑路,藥也是真的斷了。
結果雖然糟糕透頂,但這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林衛東這小子,對他李懷德是忠心的,沒耍心眼!
過了好一會兒,李懷德才緩緩睜開眼睛。
他坐直了身子,把手伸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裡。
很快,他掏出了那兩個蠟封的小藥丸。
在清晨的陽光下,那蠟殼泛著一種神秘而誘人的光澤。
李懷德像是看著稀世珍寶一樣,眼神裡充滿了迷離和貪婪,甚至還有一絲絲的恐慌。
“最後的兩顆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無力和不甘。
腦子裡,全是那藥帶來的美妙滋味。可惜,這滋味以後怕是要成絕響了。
“得省著點吃了。”
李懷德長嘆一聲,重新把藥丸包好,生怕漏了一絲藥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廠區裡來來往往的工人和冒著黑煙的大煙囪,眼神逐漸變得陰冷而堅定。
既然藥沒了,那以後就得靠別的手段往上爬了。
林衛東這小子,既然忠心,又有手段,以後倒是可以多用用。
只要能幫他搞來物資,能幫他穩住位置,這小子就是他手裡的一把好刀。
至於那老頭……
李懷德冷哼一聲。
跑了就跑了吧,只要不是被別人截胡了就行。
要是讓他知道那老頭把藥賣給了別人,別說東三省,就是天涯海角,他也得派人把那老東西的皮給扒了!
......
李懷德在辦公室裡怎麼算計,怎麼心疼那兩顆藥,林衛東自然是不知道的。
就算知道了,他也只會躲在被窩裡笑出豬叫聲。
天剛矇矇亮,他就起了個大早。
麻利地穿好衣服,棉襖棉褲裹得嚴嚴實實,腳蹬大頭鞋,推門而出。
院子裡靜悄悄的,大部分鄰居都還沒起。
林衛東也沒驚動誰,在水龍頭那兒簡單洗漱了一下,那冰涼的井水激得他渾身一哆嗦,睏意全消。
收拾利索,他揣上戶口本、工作證,就出了四合院。
第一站,還是街道辦事處。
這事兒他熟門熟路,之前買表的時候就來過一回。
到了街道辦,剛一推門,一股子煤爐子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還是那兩張辦公桌,還是那個大姐。
大姐正捧著個搪瓷缸子喝熱水,聽見動靜一抬頭,看見林衛東,愣了一下。
隨即,她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喲,這不是小林同志嗎?”
“怎麼著?
今兒個又來辦啥大業務啊?”
大姐對林衛東印象太深了。
沒辦法,這年頭能買得起手錶的,還是軋鋼廠採購員的小夥子,長得又精神,想讓人記不住都難。
林衛東笑著走上前,客客氣氣地遞上一根菸。
當然,大姐不抽菸,他是放在桌上給旁邊那個看報紙的大爺的。
“大姐,您記性真好。”
“這不是工作需要嘛,想買輛腳踏車代步,沒車實在不方便。”
“麻煩您再給開個證明。”
大姐一聽“腳踏車”,眼睛都瞪圓了。
“嚯!腳踏車?”
“小夥子,你這行啊!
“這‘三轉一響’,你這才多久的功夫就湊齊了兩轉?”
旁邊的大爺也放下了報紙,把煙夾在耳朵上,一臉羨慕地看著林衛東。
“現在的年輕人,了不得,了不得啊。”
大姐雖然嘴上感嘆,手底下動作卻麻利得很。
接過林衛東遞過來的材料,核對無誤後,熟練地拿出信紙,擰開鋼筆。
“軋鋼廠採購員……確實需要個車。”
“行,大姐給你開。”
“以後有了車,給公家辦事也更利索點。”
還是那套流程,寫字、蓋章。
“啪”的一聲,紅印章蓋在信紙上,林衛東的心也跟著落了地。
“謝了大姐,回見!”
林衛東拿著證明摺好,放進貼身口袋,轉身出了街道辦。
這回,他直奔地安門百貨大樓。
王府井雖然大,但人也多,而且那邊的大件商品經常斷貨。
地安門這邊相對好點,而且離廠子也不算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