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濃眉虎目的漢子,捧出小臂粗的杏黃長香,用力插入長案上的巨大香爐。
長香未點,那些家屬親眷俱被請下去,一眾武行之人也陸續退下高臺。
最後,偌大的玄武臺上,只剩下趙季剛一人。
他端坐在長案前的太師椅上,面沉如水,靜靜俯瞰著下方。
玄武臺底座一週,皆被厚重黑布嚴密遮擋,幾乎每一級石階上都有武行的人站著。
玄武臺四周的空地上,則圍滿了前來看熱鬧的人群,黑壓壓的一圈,除了尋常百姓,西裝革履、錦衣華服者也不少。
黃包車、馬車和西洋轎車四下停靠,前邊視野絕佳的位置幾乎都被各家的護院保鏢佔據,他們自行搭起看臺,還有拿著相機的報社記者,甚至是洋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一陣汽車的引擎聲響起,臺下眾人紛紛聞聲望去。
玄武臺上的趙季剛也眼皮輕抬。
他抬了抬手,「擂鼓。」
玄武臺下早就擺好的十八面大鼓立刻被重重槌響,鼓聲沉悶,層層迭迭,盪開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與此同時,只見有數支人馬,分別從幾個方向朝玄武臺這邊緩緩壓來。
傅覺民下了車,眯起眼睛望向正前方的玄武石臺。
這一瞬間,天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朝他望來。
連著幾道鎂光燈曝閃晃得他微微皺眉,隨手招來一個青聯幫的漢子吩咐幾句,很快身後便走出一群凶神惡煞的漢子,朝著人群的幾個方向迅步衝上去,緊接著便是一陣相機砸碎的脆響與吃痛的悶哼。傅覺民不再理會,迎著無數的目光漫步向前走去。
有師爺打扮的人正在大聲指揮青聯幫眾在正對玄武臺的空地上擺上椅子,擱幾...泡茶的泡茶,上點心的上點心,然後引著一位位「助拳」入座。
丁夫人就站在一旁,傅覺民走過去,喊了聲「丁姨」。
丁夫人衝他微微點頭眼睛卻依舊看著一個方向。
傅覺民順著望去,只見另一邊有兩夥人也正在入場。
一夥皆著靛藍色短打,腰挎制式短刀,宛如一片藍色濁雲緩緩迫近。
傅覺民不用問也能看出來,這夥人必然就是與青聯幫、樵幫並稱盛海三大幫會之一的藍衣幫了。雖說丁姨說過,樵幫才是羅正雄扶持起來的城中手眼,但平日裡,實際藍衣幫與青聯幫之間的衝突反而更多。
原因無他,兩個幫派都是久踞盛海的老牌勢力,多年以來搶生意爭地盤摩擦不斷,舊仇積怨很深。「那是藍衣幫的幫主?」
藍衣幫為首的乃是一對身高均不超過一米五的孿生醜漢,面板簸黑,肚子滾圓,臉上還長滿了疙瘩。兩人穿著樣式相同黑色長袍,許是實在腿短,走起來路來袍擺拖地,身子一搖一擺的,說不出的滑稽。傅覺民盯著兩人看了一陣,總覺得兩人身上似乎有甚麼地方讓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一時之間卻根本想不起來。
「後邊的才是。」
丁夫人指了指一個緊緊跟在兩名矮肥醜漢身後,面板蒼白、氣質陰冷的瘦削男子,皺眉道:「藍衣幫競還有我不認識,輩分猶在白鶴笙之上的長老人物?」
這時,遠處那兩名醜漢轉身,恰好露出腦袋後的一條短辮,以及繡在袍子後白色蟾紋。
傅覺民眼神微凝:「蟾宮!」
「你確定?」
丁夫人轉頭看他,傅覺民神色平靜地點頭:「應該沒有認錯。」
當初他在蘇河下游見過一名銘感境的蟾宮高手,也終於想到這兩名醜漢身上到底哪裡讓他覺得熟悉了。是與那名蟾宮銘感一般,那股子只有在前朝的深宮嚴規之下才能養出的倨傲和腐朽之氣。
再加上腦袋後留的辮子,以及衣服上的蟾蜍紋..八九不離十。
「白鶴笙也是出息了,能傍上前朝遺族的大腿。」
丁夫人自然是知道蟾宮的,輕哼一聲,眸光漸冷。
傅覺民想了想,開口:「藍衣幫也一直在追查魚腹之金的下落,或許就是得了背後蟾宮的指令,現在藍衣幫有機會踩青聯幫一腳,便將蟾宮的人過來助陣.」
「有可能。」
丁夫人點點頭眼神微閃,不知道在思考甚麼。
如果說藍衣幫幫主只是將主位空出來,暫列次席那麼樵幫的幫主則完完全全就直接淪為了跟班馬仔一樵幫入場,領頭的是個金髮碧眼的洋人,便是趙季剛等人請來的那名公租界工部局的洋人董事。走在洋人身側,與其並行的是個二十多歲的高大青年。
留著極短的圓寸,風衣白襯,腳上還穿了雙軍靴,左耳耳垂一枚黃金耳環醒目,一臉的乖張跋扈之樣。「羅承英。」
看著青年,傅覺民腦海中立刻便跳出來一個人的名字。
羅承英和那洋人董事似頗為熟悉的樣子,一路談笑風生,待入了場,洋人被引向一旁的公證臺。羅承英毫不客氣,大馬金刀地直接坐在了樵幫的主位之上,遙遙望著傅覺民,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冰冷譏笑。
而樵幫那位向來以勇悍聞名的幫主柴雄,則恭敬地垂手侍立在羅承英身側,甚至親自為其斟茶倒水,姿態謙卑至極。
傅覺民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為了傅覺民今日的闖關,丁夫人一聲令下,青聯幫諸堂精銳集結,來了起碼有數百號人。
樵幫跟藍衣幫也差不多,三方人馬齊聚玄武臺,將原本都站好位置的圍觀人群給往外又擠了一圈出去。三方人幾乎個個持刀帶棍,甚至配槍的,還沒等闖關開始,場中的火藥味就已經開始瀰漫。「領你去認認人。」
看完兩方人入場,丁夫人拉起傅覺民的手,轉向他們青聯幫本陣。
此時青聯幫這邊的席位上已然坐滿了此次闖關的「助拳」一一一個個全都武師裝扮,氣勢凝練,實力從血關到通玄不等,張毅赫然列於其中。
這些人,一部分是丁夫人從手下各大堂口抽調過來的嫡系,另一部分則是靠人脈和利益請來的外援。丁夫人叫傅覺民衝這些人抱了抱拳,算是見禮,而後領著他行至助拳席最上首的一個位置跟前。那裡端坐著一位老者身著團花緞面長袍,膝上橫著一根黃竹手杖,眼皮微垂,彷彿睡著了。「靈均,這位是封老,乃我青聯幫「護法元老』之一,銘感境的大武家。
封老今日特意出山,是專門為你鎮場護位來的,不讓你被外人給欺負了去」
傅覺民微笑地向椅子上坐著的老頭拱拱手,喊了聲「封老」。
後者聞聲,卻只是抬了抬耷拉的眼皮,自上而下掃了他一眼,然後甚麼也沒說,便又將目光垂下去。丁夫人也不介意,依舊客氣地跟老頭寒暄兩句,而後領傅覺民到一旁的主位坐下。
此時,各方人均已到齊,玄武臺下鼓聲漸歇。
坐在公證席的洋人站起來,開始嘰裡咕嚕說一些鳥語,旁邊有翻譯站著,用銅皮喇叭同聲做著翻譯。大概就是些要保證此次闖關公平公正公開之類的話。
傅覺民聽著無趣,目光隨意掃視周圍,忽然,他視線停在人群一處,眼神微怔,臉上掠過一絲真切的意外表情。
只見傅覺民目光落處,一個穿著素色夾旗袍的女人正亭亭立著,俏容端肅。
見他望來,女人還衝他點了點頭,算作打了招呼。
竟是蘇慧。
來盛海這麼久,傅覺民還是第一次再見蘇慧。
沒想到,她也跑來看自己的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