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一座剛剛埋葬了一個星系的墳墓。
魔龍艦靜靜懸浮在那片被啃食得只剩下殘骸的虛空。
它在消化。
葉傾城站在控制檯前一動不動。
她沒有去看光幕上那些瘋狂跳動又趨於平穩的能量資料。
她在聽。
用她那顆被重塑的大腦在聽。
她能聽到腳下這艘鉅艦的心跳。
咚。
咚。
每一次搏動都像一顆超新星的誕生與毀滅。
磅礴的生命能量，像溫暖的潮水沖刷著她的每一個細胞。
她甚至能聽到那些被吞噬的戰艦與胚胎髮出的最後的哀嚎。
那些哀嚎化作最純粹的資料流被她的大腦無意識地解析吸收。
她的知識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暴漲。
關於能量傳導關於空間折躍關於銀色戰艦的材料構成。
她正在變成一個活著的宇宙資料庫。
她緩緩抬起自己的手。
那隻曾經只能在合同上籤下百億訂單的手。
此刻她能感覺到指尖與空間產生的微妙聯絡。
她彷彿只要一個念頭就能將面前的空間像一張紙一樣撕開。
她轉過頭看向王虎。
那個男人正半跪在地上。
他低著頭寬闊的肩膀在劇烈起伏。
他不是痛苦。
他在壓抑。
壓抑那股從骨髓裡燒起來的暴虐衝動。
他的身體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體內的那頭兵王之魂與那億萬怪物的殘暴意志正在進行一場血腥的融合。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人類的眼睛。
那是一雙野獸的瞳孔閃爍著赤裸的殺戮與飢渴。
他看著葉傾城。
葉傾城也看著他。
他們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自己。
一個怪物。
“我……”
王虎的喉嚨裡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他想說甚麼。
卻發現自己只想咆哮。
“我們還是我們嗎？”
葉傾城替他問了出來。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入這死寂的深淵。
沒有人回答。
王座之上。
凌霄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掃過那兩個正在自我懷疑的工具。
像在看兩件剛剛淬火還冒著熱氣的兵器。
“你們是甚麼。”
“取決於我需要你們是甚麼。”
他的聲音很淡卻像一把重錘砸碎了，他們心中所有的迷茫。
“現在。”
他從王座上站起。
“我需要你們當我的刀和鞘。”
他走到巨大的全息星圖前。
那張從“牧羊犬”記憶裡壓榨出的星圖此刻更加清晰。
“三號，育種基地”已經變成了一個黯淡的灰色光點。
凌霄的手指在星圖上緩緩劃過。
像一個挑剔的食客在選單上尋找下一道菜。
最終他的手指重重點在了那個最顯眼也最血腥的座標之上。
【第一屠宰場。】
“正餐時間到了。”
他下達了指令。
葉傾城的身體本能地一顫。
她立刻衝到控制檯前手指在光幕上飛速划動。
她甚至沒有去思考“屠宰場”意味著甚麼。
主人的意志，一切。
“設定航向第一屠宰場。”
“開始躍遷。”
嗡——！
這一次沒有那種撕裂時空的粗暴衝撞感。
魔龍艦隻是輕輕一震。
它那遍佈著猩紅紋路的黑色，艦體像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
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宇宙這張畫卷。
然後整張畫卷被它以一種溫柔而又霸道的方式向內對摺。
葉傾城的意識在這一刻被強行拉高。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宇宙的弦在魔龍艦的意志下被輕輕撥動。
她看到了因果的線被強行編織重組。
這不是躍遷。
這是創世。
是將終點直接定義成起點。
然而。
就在魔龍艦即將完成這次優雅的“散步”時。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主控室裡響了起來。
那不是透過通訊頻道。
是直接烙印在他們的靈魂裡。
【歡迎。】
那聲音很溫和很有禮貌。
像一位穿著燕尾服的老管家在城堡門口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
【入侵者，編號734。】
【恭喜你享用完我們為你精心準備的開胃菜。】
【‘三號育種基地’的如何？】
【那些尚未成熟的胚胎能量雖然駁雜但作為引誘你前來的誘餌應該足夠美味。】
葉傾城的瞳孔猛地收縮！
王虎那剛剛平息的殺意瞬間再次沸騰！
誘餌？
他們剛剛吞噬一個星系的狂歡。
竟然只是對方設下的一個圈套？
【現在正餐已經備好。】
【請允許我為你介紹我們真正的廚房。】
【第一屠宰場。】
【一個專門用來處理像，這樣不聽話的食材的地方。】
【請盡情享受接下來的‘處理’過程。】
【我們保證會將你的每一分能量都榨取得乾乾淨淨。】
話音落下。
魔龍艦猛地一震！
它從那扭曲的時空褶皺中，被強行甩了出來！
眼前的景象讓葉傾城和王虎瞬間停止了呼吸。
這不是星空。
這是一個巨大到無法想象的機械地獄。
一顆黑洞。
一顆正在緩緩旋轉吞噬著一切光線與希望的黑洞，懸浮在宇宙的中央。
而圍繞著這顆黑洞。
是一個更加龐大的環狀金屬結構。
它像一個鏤空的戴森球將黑洞包裹在內。
那金屬環上沒有炮口沒有戰艦。
只有億萬根巨大的金屬，掛鉤於閃爍著寒光的切割鎖鏈。
它們由某種被固化的法則鑄就靜靜地垂在虛空之中。
像個屠夫掛肉的鉤子。
在一些巨大的掛鉤之上還真的掛著“肉”。
那是一些形態各異的巨大生物殘骸。
有的像一頭被剝了皮的星空巨鯨。
有的像一具被抽乾了所有能量的水晶巨像。
它們被那些法則鎖鏈死死捆住吊在那裡像風乾的臘肉。
這就是第一屠宰場！
一個以黑洞為絞盤以法則為刀具的星際屠宰工廠！
【陷阱已啟動。】
那個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
【此處的時空已被黑洞的引力與‘屠宰場’的法則力場徹底鎖定。】
【任何空間躍遷都將被引力撕碎。】
【你那顆強大的心臟是你最大的驕傲也是你最致命的弱點。】
【它龐大的能量範應已經被我們徹底鎖定。】
【你就是這場盛宴最肥美的主菜。】
轟——！
整個屠宰場活了過來！
那億萬根金屬掛鉤與切割，鎖鏈像甦醒的毒蛇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它們對準了魔龍艦！
一股足以將中子星都壓成薄餅的恐怖引力場瞬間降臨！
魔龍艦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它那剛剛進化完成的艦體表面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
它被釘住了！
像一隻被釘在砧板上的蝴蝶！
“主人！”
葉傾城失聲尖叫。
她能感覺到腳下那顆心臟的跳動正在變得紊亂！
它在被那顆黑洞吸引拉扯！
它想掙脫這艘船投入那片永恆的黑暗！
然而。
王座之上。
凌霄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發現了新大陸的好奇與興奮。
“原來是這樣。”
他看著那顆黑洞又看了看那些被掛起來的生物殘骸笑了。
“用一個陷阱來捕捉另一個陷阱。”
“用更強大的獵物來當誘餌。”
“有意思。”
那個溫和的聲音似乎對他的鎮定感到一絲意外。
【看來，你，比，之前的，733個，食材，都，要，更有趣。】
【不過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
【你看。】
聲音引導著他們的視線。
看向那些掛鉤中最巨大的一個。
在那裡。
掛著一頭生物。
一頭與魔龍艦核心那顆心臟同源的星空巨獸！
只是它的體型更加龐大更加完整。
但它已經死了。
不。
比死更慘。
它的身體乾癟枯萎只剩下一張巨大的皮囊。
它的心臟部位是一個空洞的大洞。
無數金色的能量導管插在它的身體裡，像吸血的水蛭還在榨取著它最後一絲殘餘的價值。
【那是你的一位前輩。】
【它比你更強大也更狂妄。】
【它以為自己能吞噬這顆黑洞。】
【現在它成了‘屠宰場’的備用能源。】
【而你很快就會去陪它。】
溫和的聲音宣判了最終的死刑。
那億萬根法則鎖鏈開始緩緩向著魔龍艦收縮！
它們要將這頭剛剛甦醒的星空魔龍也掛上那個冰冷的鉤子！
主控室裡一片絕望。
葉傾城和王虎已經放棄了抵抗。
在這種以黑洞與星系為單位的戰爭面前。
他們的力量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然而。
就在這時。
凌霄笑了。
他笑得很開心。
他看著那具被榨乾的星空巨獸的乾屍，像在看一道擺在面前的絕世美味。
“備用能源？”
他搖了搖頭。
“不，不，不。”
“這麼好的食材怎麼能這麼浪費。”
他轉過頭彷彿在對著那個隱藏在幕後的身影說話。
“它明明是一味上好的藥引。”
他伸出手虛虛一抓。
那口暗金色的小鼎從他的眉心飛出懸浮在他的掌心。
鼎身微微發燙彷彿也在渴望著甚麼。
“我這艘船剛換了心臟。”
“還缺了一副筋骨。”
他的目光落向那具巨大的乾屍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貪婪光芒。
“就用它這副被你們淬鍊了無數歲月的神魔之軀。”
“來給我的船當龍骨吧。”
他無視那些正在收縮的法則鎖鏈。
無視了那顆正在瘋狂拉扯他的黑洞。
他對著那個溫和的聲音，咧開一個無比殘忍的笑容。
“還有你。”
“你這個藏在廚房後面的廚子。”
“你也別閒著。”
“把你自己也洗乾淨了。”
“一會連你一起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