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之巔,死了。
所有的聲音,都被那一句“拽下來”,抽乾了。
風,凝固在山岩的縫隙裡。
雪,懸停在墜落的半途。
那支剛剛還在瘋狂進化的怪物軍團,萬千只血紅的複眼,倒映著那個拄著柺杖的老人,一動不動,像一片,被瞬間石化的,黑色森林。
凌霄的識海,那片由無數丹方與法則構成的星雲,第一次,停止了運轉。
因果。
心魔大丹。
這兩個詞,不是從任何一本上古丹經裡蹦出來的。
它們來自一個,行將就木的,凡人老頭的嘴裡。
卻像兩柄,由宇宙最本源的秩序,鍛造而成的,無形之錘。
一錘,砸在了他的神魂上。
另一錘,狠狠地,敲在了他那顆,自以為,早已萬劫不滅的,丹帝道心上。
凌霄的眼瞳深處,那代表著“秩序”的灰色旋渦,與代表著“自由”的血色斷劍,第一次,出現了,極其輕微的,紊亂。
他錯了。
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以為,他與這個世界的連線,只是,一場,高高在上的,掠奪。
他忘了,他踏入這個世界的第一步,是,踩在了一個,名為“凌霄”的,死去的少年的,屍體上。
他借了別人的“因”。
就必須,償還自己的“果”。
這是天道。
是凌駕于丹道之上的,鐵律。
凌戰說的沒錯,這樁因果若是不了,他煉出的,將是這世間,最毒的一爐丹。
一爐,以他自己為藥引,以他的道心為爐火,最終,會將他自己,都活活煉死的,絕世毒丹!
嗡——!
彷彿是感應到了主人道心的動搖,凌霄腳下,那座已經與崑崙龍脈,融為一體的紫色巢穴,猛地,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它那有節奏的脈動,亂了。
一股,駁雜,狂亂的能量,從地底深處,倒灌而回。
“吼?”
一頭離巢穴最近的怪物,發出一聲,困惑的低吼。
它身上,那剛剛由電磁步槍能量核心,進化出的藍色電弧紋路,開始,明滅不定。
恐慌,像無形的瘟疫,在這支,剛剛還不可一世的死亡軍團中,悄然蔓延。
它們的主人,那道,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出現了,一絲,瑕疵。
這一幕,落在了龍潛的眼中。
他跪在雪地裡,看著那個,身形單薄,卻,彷彿,撐起了,整片搖搖欲墜的天地的,老人。
又看了看,高高的傀儡之上,那個,第一次,陷入了,長久沉默的,魔神。
一粒,名為“希望”的種子,在他那片,早已被絕望,燒成焦土的心田裡,破土而出。
它帶著,滾燙的,幾乎要灼傷靈魂的,溫度。
“一個有趣的說法。”
終於,凌霄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少了一分,之前的,玩味與戲謔。
多了一分,真正的,凝重。
“老頭子,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
“這不是聰明。”
凌戰,手中的柺杖,在冰冷的肉質大地上,篤篤作響。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這是道理。”
“是,吃了別人家的飯,就要,幫人把碗洗了的,道理。”
“是,睡了別人家的床,就要,幫人把屋子掃了的,道理。”
他的話,簡單,粗俗。
卻又,直指本心。
“你的道理,太小了。”
凌霄,緩緩搖頭,他試圖,重塑自己,那絕對掌控的道心。
“我若,賜予這片土地,永恆。賜予這裡的人,神魔之力。”
“這份‘碗’,這份‘屋子’,夠不夠大?夠不夠,還清,那份,可笑的因果?”
“不夠。”
凌戰,已經走到了,那具暗金色傀儡的,正下方。
他抬起頭,仰視著,那個,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孫子。
“這片土地,不需要,被施捨的,永恆。”
“這裡的人,也不想當,沒有根的,神魔。”
“它只想要,它那個,離家出走的,混賬兒子。”
“滾回來。”
“跪在,祠堂裡。”
“給列祖列宗,磕三個響頭,認個錯。”
老人,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卻,依舊,穩定有力的手。
“然後,跟我回家。”
“吃飯。”
回家,吃飯。
又是這四個字。
一股,更加陌生的,更加洶湧的,不屬於丹帝的情感,從凌霄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開。
那是,原主“凌霄”,那縷,早已消散的殘魂,留下的,最後的,執念。
是,對眼前這個老人,最深的,眷戀。
凌霄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那雙,俯瞰萬古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真正的,掙扎。
“我的家,就在腳下。”
“我的飯,也已經,擺上了桌。”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著,之前在電話裡,說過的話。
只是這一次,連他自己,都能聽出,其中的,底氣不足。
“是嗎?”
凌戰,笑了。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因為畏懼,而,開始,躁動不安的怪物。
又指了指,那座,因為能量倒灌,而,開始,滲出,黑色膿液的,肉山巢穴。
“你的家,好像,要塌了。”
“你的飯,好像,也快,餿了。”
“霄兒。”
“沒有根基的萬丈高樓,風一吹,就倒了。”
“沒有了結的因果,你那所謂的,無上丹道。”
“就是,一碗,穿腸的,毒藥。”
凌霄,沉默了。
他看著下方,那個,還在,對他,諄諄教誨的,老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煩躁,與,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可以,一指,點爆一顆星辰。
卻無法,反駁,這個凡人老頭,任何一句話。
因為,他說的,都對。
殺了他?
因果,會瞬間,加深百倍。
從此,大道無望。
無視他?
這根刺,已經,扎進了他的道心。
每一次修煉,每一次煉丹,都會,隱隱作痛,最終,化為,心魔。
九天丹帝,凌霄。
第一次,陷入了,一個,進退維谷的,死局。
“呼……”
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離開他的雙唇,竟,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灰色。
那是,道心不穩,沾染上的,塵埃。
他緩緩地,從那具,象徵著無上權柄的,暗金色傀儡頭頂,一步,一步,走了下來。
他,飄然落地。
雙腳,第一次,踩在了,這片,被他,親手改造的,骯髒的,血肉大地上。
這個動作,讓龍潛,猛地,瞪大了眼睛。
讓遠處,直升機裡,那三位老人,幾乎,停止了呼吸。
神,走下了,他的神座。
“好。”
凌霄看著凌戰,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斂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樁因果,我認。”
“這份債,我償。”
他頓了頓,話鋒,驟然一轉,那股,屬於丹帝的,孤高與霸道,再次,顯露無疑。
“但是。”
“我,用我自己的方式來償。”
凌戰,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從今天起,這崑崙,依舊是我的。”
凌霄,伸手指了指,那座,已經停止了擴張,但,依舊,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巢穴。
“這座‘丹爐’,我要用。”
“這些‘藥材’,”他掃了一眼,那些怪物,“我也要用。”
“我,會遵守,與你的約定。”
“暫時,不將這顆星辰,煉成大丹。”
他看著凌戰,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狂傲的弧度。
“我會,將這片土地,這個國家,甚至,這個世界。”
“帶到一個,你們,連做夢,都無法想象的,高度。”
“我會讓,‘華夏’這兩個字,響徹,諸天萬界。”
“我會讓,這顆,蔚藍色的星辰,成為,萬界來朝的,神域。”
“用,一個前所未有的,輝煌大世,來償還,這具身體,欠下的,那條,微不足道的命。”
“這份‘利息’。”
“你,還滿意嗎?”
他不是在妥協。
他是在,用一種,更加宏大,更加狂妄的方式,將“償還因果”,也納入了,自己,那征服星辰大海的,計劃之中!
他將,一個,束縛他道心的枷鎖。
變成了,他,君臨這個世界,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凌戰,看著自己,這個,已經,完全陌生的孫子。
看著他眼中,那,不加掩飾的,吞噬星空的野心。
他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可以。”
他知道,這,已經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
“但是,在那之前。”
老人,手中的柺杖,指向了,遠處,那些,被繳了械,如同驚弓之鳥般的人類聯軍。
“先,把客人,送走。”
“他們,嚇壞了。”
凌霄,嗤笑一聲,似乎,對這種,婦人之仁,感到,不屑。
但他,沒有反駁。
他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
一股,無形的意志,擴散開去。
那些,被禁錮了身體,剝奪了尊嚴的聯軍士兵,突然發現,自己,能動了。
那股,壓在他們靈魂上的,恐怖威壓,消失了。
他們面面相覷,臉上,依舊,是,無法消退的,恐懼與茫然。
“滾。”
凌霄,吐出了一個字。
如同,天恩浩蕩的,赦令。
那些士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向了,山下。
連那些,被堆積成山的武器,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做完這一切,凌霄,才重新,看向凌戰。
他的目光,落在了,老人身後,那輛,老掉牙的,黑色越野車上。
“現在,可以,走了嗎?”
凌霄,問道。
像一個,不耐煩的,被長輩,催促著去走親戚的,叛逆少年。
“走吧。”
凌戰,轉過身,佝僂的背影,在崑崙的落日餘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孤獨的影子。
“回家。”
他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凌霄,看著那扇,敞開的,鏽跡斑斑的車門。
又看了看,身後,那支,對他,致以,無上敬畏的,怪物軍團。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走了過去。
彎腰,坐進了,那輛,狹窄,充滿了,機油與菸草味的,老式越野車裡。
車門,關上。
隔絕了,兩個世界。
凌戰,緩緩坐回駕駛位,發動了,這臺,比他孫子年紀還大的,老夥計。
引擎,發出一陣,不情不願的,咳嗽聲。
然後,帶著,一往無前的,倔強,調轉車頭,向著,山下,那片,屬於人間的,滾滾紅塵,駛去。
越野車裡,一片沉默。
凌霄,看著窗外,那,飛速倒退的,屬於他的,地獄王國。
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家裡,留的飯。”
“……是甚麼?”
開著車的凌戰,愣了一下。
然後,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柔和的,笑容。
“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豬肉燉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