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意志，沒有形狀，沒有聲音。
它像一整片冰冷的大洋，從極遠處那座脈動的肉山巢穴中，轟然傾覆，兜頭蓋臉地，砸在了每個人的神魂之上。
噗通。
一名龍牙的戰士，雙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大腦，被那浩瀚如淵的精神衝擊，直接燒成了漿糊。
“穩住心神！”
龍潛發出一聲怒吼，舌尖的劇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他的視野在扭曲，四周的景象，那紫色的肉質大地，那病態的流雲，都在融化，旋轉，變成一幅梵高筆下，最瘋狂的，星空。
耳邊，響起了他早已犧牲的戰友的哭喊，他年邁父母的呼喚。
那是幻覺。
是那股意志，在粗暴地，翻檢他的記憶，撕扯他最脆弱的，那根弦。
不只是他。
安倍晴明臉色煞白，死死咬著手中的摺扇，嘴角滲出鮮血。
他身邊的十二式神，在瘋狂地咆哮，卻像被無形的巨手扼住，身形在現實與虛幻之間，明滅不定。
唯一不受影響的，是加百列。
他跪在地上，臉上，是狂喜的，病態的潮紅。
他張開雙臂，擁抱著這股足以讓靈魂蒸發的恐怖威壓，像是在享受神的撫摸。
“讚美您！我的神！”
他對著天空中的凌霄，發出癲狂的嘶喊。
“您的威嚴，讓偽神顫抖！您的光輝，讓地獄現形！”
凌霄沒有理會這條，已經徹底馴化的狗。
他站在那具暗金色傀儡的頭頂，微微眯起了眼睛，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君王般的意志。
“有點意思。”
他輕聲自語。
“不再是單純的命令與服從，而是，用自己的意志，去扭曲現實。”
“雖然粗糙，但，已經摸到了‘領域’的門檻。”
【渺小的……竊賊……】
那浩瀚的意志，在所有人的腦海中，凝聚成型，化作冰冷的，充滿了無盡怒火的，神念。
【你，弄髒了我的，餐盤。】
【你，弄壞了我的，玩具。】
【現在……】
轟隆隆——！
整片紫色的肉質大地，開始劇烈地，有節奏地，脈動。
如同，一顆被激怒的，巨大的心臟。
【你將成為，這片土地，新的，養料！】
咻！咻！咻！咻！
回應它的，是那片剛剛被聖光灼燒過的，血肉大地。
千萬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粗壯，更加猙獰的，紫色肉鞭，破土而出。
它們不再是無意識的攻擊。
它們在空中，交織，纏繞，融合。
在短短几秒鐘內，編織成了一隻，遮天蔽日的，紫色的，巨手。
那巨手，五指張開，每一根手指，都像一座山脈。
掌心，是一個緩緩張開的，佈滿了環狀利齒的，深淵巨口。
它向著凌霄，以及他腳下那片，由人類和怪物組成的，渺小的“孤島”，緩緩地，壓了下來。
天，黑了。
所有的光，都被那隻巨手，吞噬了。
一股，能將靈魂都擠壓成粉末的，絕對的，物理性壓力，轟然降臨。
“完了……”
李振國的眼中，只剩下，那片緩緩壓下的，紫色的，絕望。
這一擊，避無可避。
這一擊，無人能擋。
他們，連同那支剛剛被收編的怪物軍團，會被這隻手，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連同這片大地，一同，捏成一團，血肉模糊的，肉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絕望的，那千分之一秒。
凌霄的聲音，響起了。
冰冷，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都愣著幹甚麼？”
“撿來的垃圾，是讓你們揹著好看的嗎？”
他低頭，看著下方那群，已經徹底放棄思考的“新兵”。
“用你們的腦子，想一想！”
“這些觸手怕甚麼？！”
“那些骨甲的硬度，能不能擋住它的碾壓？！”
“你們的武器，攻擊哪個位置，才能讓它感到疼痛？！”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眾人的臉上。
龍潛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那壓頂的巨手，看著手中那柄，從戰友屍體上拿來的，冰冷的匕首。
一股，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兇性，從他的眼底，轟然爆發。
“防禦！！”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所有怪物！用骨甲組成穹頂！頂住！”
“所有人類！找到骨甲的縫隙！用你們的武器！攻擊那隻手的關節！”
“法師！巫師！用你們的能量！干擾它的神經節點！就在那些發光的地方！”
他的指揮，混亂，倉促，充滿了絕望。
但，這是，第一聲，反抗的號角。
“吼！”
黑色的怪物軍團，在凌霄的意志下，沒有任何猶豫，瞬間執行了命令。
無數怪物，將它們收集的，或者同伴身上的骨甲，高高舉起。
咔嚓咔嚓！
一片片黑曜石般的骨甲，迅速拼接，組合，在眾人頭頂，形成了一個，巨大而簡陋的，黑色的，圓形盾陣。
轟——！！！
紫色的巨手，壓了下來。
盾陣，與巨掌，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驟停的巨響。
咔嚓！咔嚓嚓！
黑色的盾陣，在巨掌的碾壓下，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無數怪物的身體，被直接壓成了肉泥。
但它們，沒有後退一步。
它們用自己的身體，為下方的人類，爭取到了，寶貴的，一秒鐘。
“攻擊！”
龍潛雙目赤紅，將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了頭頂巨掌，那如同山谷般的，指縫連線處。
噗嗤！
匕首，沒入半截。
一股滾燙的，紫色的漿液，噴濺而出。
【嗷——！】
那浩瀚的意志，第一次，發出了一聲，夾雜著痛苦與錯愕的，嘶吼。
它沒想到。
這些，它眼中的，卑賤的，渺小的蟲子。
竟然，敢弄傷它！
“有效！”安倍晴明眼中精光一閃，“它的弱點，在關節！”
他手中的摺扇，猛然張開。
“十二神將！黃泉比良坂！”
十二名式神，咆哮著，化作十二道黑光，沖天而起，用它們鋒利的鬼爪，瘋狂地，撕扯著巨掌的指關節。
“聖光啊！淨化這汙穢！”
加百列高舉雙手，灰色的聖光，化作一柄柄審判之矛，精準地，射向那些，正在癒合的傷口。
一場，螞蟻啃食巨象的，荒誕戰爭，上演了。
然而，巨象，終究是巨象。
那隻紫色的巨手，在短暫的吃痛後，憤怒了。
它掌心的那張巨口，猛然張開。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吸力，轟然爆發。
“啊——！”
幾名離得近的龍牙戰士，連同他們腳下的怪物，瞬間，被那股吸力，扯離了地面，慘叫著，被吸入了那張，佈滿利齒的深淵巨口。
咀嚼聲，清晰可聞。
盾陣，在崩潰。
人類，在死亡。
所有的反抗，在那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勞。
【結束了。】
那君王般的意志，發出了，最後的，審判。
“是啊。”
一個平靜的聲音，回應了它。
“熱身，結束了。”
凌霄，站在那片即將崩潰的盾陣之上，緩緩抬起了，他的右手。
那隻，瞳孔中烙印著血色斷劍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光芒，妖異，狂暴，充滿了，斬斷一切束縛，顛覆一切規則的，絕對的“自由”。
他看著那隻，還在施虐的，紫色的巨手。
看著那片，孕育了它的，血肉大地。
看著極遠處，那座，自以為掌控一切的，中央巢穴。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堪稱殘忍的，笑容。
“你以為，這片大地，是你的身體？”
“你以為，你可以，隨意操控它？”
凌霄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直接，在那浩瀚的意志核心，響起。
“真可憐。”
“你甚至，都不知道，你的‘身體’，有多麼渴望……自由。”
他攤開手掌，對著腳下這片，無邊無際的，血肉大地。
輕輕一握。
“我，準了。”
嗡——！！！
一道無形的，血色的，代表著“反抗”與“不屈”的意志波紋，以凌霄為中心，轟然擴散。
它沒有攻擊任何東西。
它只是，像一滴墨，滴入了一杯清水。
像一粒火種，落入了一片，堆滿了乾柴的，森林。
下一秒。
那片，正在劇烈脈動，瘋狂攻擊的，紫色的血肉大地。
猛地，僵住了。
它的脈動，停了。
它的攻擊，也停了。
那隻壓在眾人頭頂的巨手，也僵在了半空。
【……？】
中央巢穴中，那君王般的意志，發出了一絲，困惑的神念。
它，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部分感知。
緊接著。
那片靜止的，紫色的血肉大地，開始，微微地，顫抖。
不是脈動。
是一種，不受控制的，如同癲癇病人般的，劇烈的，抽搐。
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裂痕，在地面上，瘋狂蔓延。
一根根，紫色的肉筋，不受控制地，從地底，繃斷，彈起。
彷彿，這片大地，這個巨大的生物，正在，與它自己的大腦，進行一場，血腥的，內戰！
【你……你對我的身體……做了甚麼？！】
那君王般的意志，終於，帶上了，一絲，名為“恐懼”的情緒。
“我甚麼都沒做。”
凌霄的聲音，充滿了，惡作劇般的，無辜。
“我只是，給了你的每一個細胞，一個，選擇的權力。”
“選擇，是繼續當你這顆，腐朽大腦的奴隸。”
他頓了頓，眼中，血光暴漲。
“還是，選擇，成為它們自己！”
“吼——！！！”
一聲，不屬於任何單一生物，而是由億萬萬細胞，共同發出的，掙脫枷鎖的，自由的咆哮，從這片大地之下，轟然爆發！
那隻，懸在眾人頭頂的紫色巨手，猛地，調轉了方向。
它的五根手指，不再是山脈。
而是，五柄，刺破蒼穹的，血色長矛。
它對準了，極遠處，那座，它曾經的“大腦”。
那座，中央巢穴。
然後，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背叛的怒火，狠狠地，刺了過去！
【不——！！！】
中央巢穴，發出了，有史以來，第一聲，淒厲的，不甘的，慘叫。
凌霄看著那，自己攻擊自己的，壯觀景象，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下方，那些，已經徹底石化的，“新兵”。
“都看懂了嗎？”
“今天的第四課。”
他的聲音，冰冷，而又清晰，如同真理，烙印在每個人的靈魂裡。
“陪練，就要有陪練的覺悟。”
“當你們的意志，足夠強大時。”
他指了指那座，正在被自己身體，瘋狂攻擊的中央巢穴。
“你的敵人，連同他所在的世界，都將成為，你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