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之下,萬籟俱寂。
玄冰燭龍那顆山嶽般的頭顱,恭敬地低垂著,崢嶸的龍角幾乎觸及地面,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裡。
它不敢抬頭,甚至不敢再用神念去窺探那個站在懸崖邊緣的男人。
在那一絲帝炎的氣息面前,它引以為傲的血脈,它守護了萬古的尊嚴,都脆弱得如同初雪。
“帶路。”
凌霄的聲音,沒有溫度,卻像一道無法違抗的聖旨,烙印在燭龍的神魂深處。
“遵……遵命!”
燭龍龐大的身軀緩緩沉入深淵,沒有激起一絲波瀾。
它收斂了所有氣息,像一條溫順的游魚,在無盡的黑暗中,為它的新主,開闢出一條通往地核的道路。
“跟上。”
凌霄對身後的夜鶯說了一句,便一步踏出,身形如同一片落葉,飄然墜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夜鶯沒有絲毫猶豫,緊隨其後。
一層柔和的金色光罩,再次將她包裹,隔絕了深淵中那足以將鋼鐵瞬間壓成粉末的恐怖壓力。
下墜。
無盡的下墜。
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連時間的概念都變得模糊。
夜鶯只能感覺到周圍的溫度,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攀升。
空氣不再是冰冷,而是灼熱,彷彿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燃燒的硫磺。
她看到,深淵的崖壁上,不再是黑紅色的土壤,而是一種暗金色的晶體,上面銘刻著無數早已風化的古老符文。
偶爾,還能看到一些巨大的爪痕,和早已乾涸的,如同黃金般的血跡。
這裡,曾爆發過神明級的戰鬥。
燭龍龐大的身軀在前方引路,它身上的玄冰鱗甲,散發著幽幽寒氣,勉強抵禦著來自地核深處的恐怖高溫。
它的速度很快,卻又保持著絕對的平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又或許只是一瞬。
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來到了一處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大地下空間。
沒有崖壁,沒有穹頂。
入目所及,是一片翻滾的,金色的海洋。
那是地核熔岩。
每一滴岩漿,都蘊含著足以毀滅一座城市的能量。
可在這片金色海洋的中央,卻有一片絕對的真空地帶。
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金屬,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它的表面沒有光,卻彷彿吞噬了所有的光。
億萬星辰,在它的內部生滅流轉,彷彿那不是一塊金屬,而是一片被壓縮到極致的,初生的宇宙。
混沌星核!
凌霄的呼吸,在這一刻,微微一滯。
找到了!
重回丹帝之巔的基石,就在眼前!
“主人,那……那就是神物。”
燭龍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敬畏與一絲不捨,從下方傳來。
“太子殿下的不滅戰意,化作‘太陽真火’,守護著它,萬古不熄。”
夜鶯順著它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那塊黑色金屬的周圍,繚繞著一圈若有若無的,純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看起來很微弱,卻讓周圍暴虐的地核熔岩,都不敢靠近分毫。
凌霄的目光,穿透了那層火焰,落在了星核之上。
他能感受到,那股來自丹帝靈魂深處的,最原始的渴望。
他抬起腳,就要向前踏出。
就在這時。
嗡——
那圈微弱的金色火焰,驟然暴漲!
一尊三足金烏的虛影,從火焰中升騰而起。
它雙翼展開,遮天蔽日,每一根羽毛,都由最純粹的太陽真火構成。
一股高貴,霸道,唯我獨尊的皇者氣息,轟然降臨。
“外來者!”
一個浩瀚而威嚴的聲音,在整個地底空間炸響。
“滾出本宮的陵寢!”
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化作實質的音波,狠狠撞向凌霄。
夜鶯悶哼一聲,身前的金色護罩劇烈波動,險些破碎。
凌霄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看著那尊威風凜凜的金烏虛影,笑了。
“一隻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小鳥,留下一縷殘魂,也敢對我啼叫?”
“放肆!”
金烏虛影勃然大怒,那雙由火焰構成的眼眸中,射出兩道金色的神芒。
“區區螻蟻,也敢褻瀆神明!”
“本宮乃上古天庭太子,陸壓!此乃本宮隕落之地,此物乃本宮遺骨所化,豈容你這等凡俗染指!”
“今日,便將你煉成飛灰,為本宮守陵!”
話音落,漫天金焰,化作一片火海,朝著凌霄當頭壓下。
那是太陽真火!
是傳說中,能焚盡萬物的無上神火!
下方的燭龍,早已將巨大的頭顱深深埋入岩漿之中,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那是源自血脈的絕對壓制。
面對這片足以將星球都煉化的火海,凌霄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懼色。
他只是搖了搖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
“上古天庭?太子?”
“在我眼中,不過是山野間的草臺班子。”
他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那朵青色的乙木生機炎,再次浮現。
“讓你見識一下。”
“甚麼是真正的,火。”
他屈指一彈。
那朵青色的火蓮,輕飄飄地,飛入了那片金色的火海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片霸道絕倫的太陽真火之海,在接觸到青色火蓮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君王的臣子,竟齊齊一滯。
然後,它們開始顫抖,開始退縮。
最後,它們竟如同百川歸海一般,瘋狂地,湧向了那朵小小的青色火蓮!
青色火蓮,來者不拒。
它像一個無底的黑洞,將漫天的太陽真火,盡數吞噬。
它的顏色,開始發生變化。
青色之中,漸漸染上了一層璀璨的金色。
它的氣息,也變得更加深邃,更加浩瀚。
“不!不可能!”
金烏虛影發出了不敢置信的咆哮。
“我的太陽真火!你……你用的是甚麼妖法!”
“妖法?”
凌霄笑了。
“這是道。”
“是凌駕於你那點可憐的血脈之上的,丹道。”
他伸出手,那朵融合了太陽真火,已經變成青金色的火蓮,溫順地落回他的掌心。
他託著火焰,一步步,走向那已經變得虛幻不定的金烏殘魂。
“我為丹帝,煉化萬物為我用。”
“你的不滅戰意,你的太陽真火,在我眼中,不過是一味上好的丹材。”
“現在,連同你這縷殘魂一起,都成為我重鑄神鼎的養料吧。”
他的手,穿過了最後的火焰屏障,直接抓向了那塊懸浮在中央的混沌星核。
“住手!”
金烏殘魂發出了絕望的嘶吼,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撞向凌霄。
它要自爆!
它要用自己最後的力量,與這個褻瀆者同歸於盡!
“晚了。”
凌霄的手,快如閃電。
在那金烏殘魂自爆的前一瞬,五指張開,竟直接將那道流光,連同那塊混沌星核,一同握在了掌心。
“啊啊啊!”
金烏殘魂在他的掌心,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一股無形的煉化之力,將它死死包裹。
它感覺自己的本源,自己的記憶,自己的一切,都在被瘋狂地抽取,碾碎,然後吸收。
凌霄閉上了眼。
無數破碎的,混亂的記憶碎片,湧入他的腦海。
那是一場發生在星空深處的,慘烈無比的戰爭。
遮天蔽日的艦隊,撕裂了宇宙。
一個個強大到足以摘星拿月的身影,在血與火中隕落。
他看到了一個渾身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男人,手持一張神弓,射爆了一顆又一顆星辰。
也看到了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籠罩在無盡陰影中的恐怖存在。
那存在,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金烏男子的神弓,碎了。
他的胸膛,被洞穿。
在隕落的最後一刻,他拼盡全力,將自己懷中一樣東西,扔向了一顆蔚藍色的,偏僻的星球。
“他們……來了……”
“為了……‘源’……”
記憶,到此中斷。
凌霄猛地睜開了眼,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們”,是誰?
“源”,又是甚麼?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金烏殘魂,已經徹底消失。
那塊混沌星核,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手中。
它不再是純粹的黑色,表面之上,多了一絲絲流轉的金色紋路,彷彿有了生命。
一股磅礴到難以想象的力量,從星核中,湧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感覺自己乾涸的丹田,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大地,開始瘋狂地吸收著這股力量。
他的修為,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攀升。
煉氣一層,煉氣二層,煉氣三層……
眨眼之間,便已衝破了煉氣期的桎梏,踏入了築基之境!
而且,還在瘋狂上漲!
凌霄握緊了手中的星核,感受著體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顆蔚藍星,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束縛他。
可他的心中,卻沒有太多喜悅。
反而,多了一絲陰霾。
那場席捲了上古天庭的戰爭。
那個被稱為“源”的東西。
還有那個強大到令人絕望的,籠罩在陰影中的恐怖存在。
這顆小小的蔚藍星,似乎捲入了一場,遠超他想象的,宇宙級的風暴之中。
他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了九千米的地幔,穿透了大氣層,望向了那片深邃的,冰冷的宇宙。
深淵之下,是另一片,更加廣闊的深淵。
而他,正站在風暴的中心。